沈流道:“师兄,我想和你去见见隧生溪。”
“……好。”
他好奇罗雪尽的“生道”,又并未完全认同于他。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放任他的师兄一个人走下去。
贺谏白没有出声,却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哪怕一切半笼在夜色里,沈流都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本以为贺谏白会说些什么,可那人竟一言不发,只把他带进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腰,直到他昏沉沉睡去,也没有松开半分。
第二日清晨,沈流又正式向他告辞。
他解释了许多,无非是少傅府处处有人监视,世子昭又看重贺谏白手中的力量。贺谏白若此时离开,刚刚拿回的兵权与官职便都成了泡影。
贺谏白从头到尾听得安静,罢了只问:“你是在同我商量,还是已经决定好了?”
沈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贺谏白便冷脸:“知道了。”
接下来一整日,他神色都很冷淡。该准备的东西却一样不少,出城路线也安排得妥帖,却不再与沈流多说一句话。
沈流心中愧疚,几次想开口解释,见他那张疏冷的脸,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了。
罗雪尽说得果然不错,少傅府附近明哨暗哨密布,连对街酒楼里都有两双眼睛日夜盯着。傍晚将至,两人换上粗布丧服,从书房夹墙下的密道进入隔壁废院,又借枯井下的旧水道绕到西边巷子。
好在贺谏白白日故意乘车出了两次门,又让侍从抬着几口箱子来回走动,早已把各处耳目搅得混乱。
沈流与罗雪尽最终混进一支提前安排好的送葬队伍。
一队六七个人,抬着一具柏木棺材。按照贺谏白留下的字条,里面装着他们的兵器、衣物与盘缠,棺盖没有钉死,出城后便可取用。
城门守卫果然不愿接近染疫死者,只远远盘问了几句,便让送葬队伍通行。
出城十余里,队伍在一片松林里停下。随行之人打了声招呼,原路返回,只留下两人和那具黑沉沉的棺木。
沈流抬头看天,突然不动了。晚霞还有最后一丝余晖,云被染得斑驳,斑驳得很扎眼。
罗雪尽道:“愣着做什么,过来把棺盖推一下,吃的和一些细软都在里头呢。然后我们还得抓紧赶到村子里换匹马……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流突然道:“不行,我要回去一趟。”
罗雪尽受不了了:“你忘带什么了?过了安平和弥海的地界,我去给你买一个不成吗祖宗?别在这给我犯轴上了,我心情好,就不抽你了,麻利点!”
沈流心里空落落的一块好像终于找到了缘由,手指都在轻轻颤动。
“我怎么能丢下他的……我怎么敢丢下他?”他喃喃出声。
他眼前浮现出贺谏白深邃黑沉的眸子,在用一种几近哀伤的眼神看他。
沈流心碎地小声叫嚷:“我怎么舍得……丢下他的。”
他到底做了怎样一件残忍的事情啊?竟然此刻才意识到。
沈流好像听不见任何东西,嘴里也只会反复念叨“我怎么……”、“我怎么……”,不管不顾地要往城门的方向走。无论会发生什么变故,扰乱什么计划,至少他要见到他,一眼就好,他一刻也等不了。
“诶!你别走啊!救命,你怕不是得了失魂症吧?我就感觉你哪里不对劲!”
罗雪尽见喊不住他,也有点恼了,拿刀柄借力撬开棺盖:“得了,我自己来。你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谁乐意管——”
棺盖刚推开一半,一只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抓住边缘。罗雪尽大喊出声:“天呐,诈尸!”
沈流被他叫得头皮一麻,回头看去。下一刻,贺谏白从棺中坐起。
他脸色青白,穿着身黑色丧服,身下压着兵器与行囊,不知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
罗雪尽握着刀,沉默半晌:“贺谏白,你这出场可真是令人难忘。”
“彼此彼此。”
“……果然你就是报复我躲你床下的事!”罗雪尽恍然大悟道。
贺谏白跨出棺木,和罗雪尽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沈流。
“想让我留在安平替你们做事?”他声音冷得像棺材板,“没可能。”
沈流还没从愕然中回过神来,但从贺谏白的脸色来看,他好像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