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质问

论现代医学，朝城在这方面的造诣还是比北舟城差了一大截。炎佐弄来的医疗团队各个精锐，与炎溯先前调遣的重症机组不同，如今这帮人是得了命令，不仅要救命，更要将这位金贵的病人调养好，促进康复，提高生活质量。

于是，他们正式接手沈让的当天就制定出了一份康复计划，包括锻炼手功能、重建日常活动耐受，以及——

呼吸机脱机。

老卫一听就吓得半死，直呼太激进了。

可炎佐派来的医疗组这些人却给出了十分可靠的解释——四零四号病人并没有呼吸方面的疾病，虽然由于高位截瘫，累及膈肌等呼吸肌，呼吸功能不如常人，但按照目前的病历来看，他是具备自主呼吸能力的。

之所以如今呼吸成问题，一则是重症肺炎后气体交换不足，血氧浓度上不去；二则是被恶人绑架，代谢循环紊乱，进一步加重呼吸负担；三则是短时间内二次接受“回春”异能吊着性命，以至于身体极度虚弱，最后的心肺骤停则成了导火索，朝城的人才会选择气管切开。

但如今炎症消退，代谢紊乱也已经纠正，沈让意识清醒，镇定剂的药量逐渐减少，应该尽早尝试脱机，避免废用导致的呼吸机依赖。

老卫屁都放不出来一个，他千百个不放心，可偏偏他拢共也没见过几个用呼吸机的病人，甚至于朝城这几台呼吸机都是从北舟城那里进口的，他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发言权。

他只好勉强憋出一句：艺高人胆大。

耐受需要逐步建立，沈让今日的康复目标是上午和下午分别脱机二十分钟。

他半坐在高级的气垫椅上，黑色的宽束带从腋下穿过，胯骨处绑了另一条。护士站在一旁，盯着从颈部中心静脉置管测量的实时血压，另一名护士负责监控他的血氧，提醒他用力呼吸。

氧气面罩扣在颈部，从气管切开的位置吸入。沈让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成了手动挡，用尽浑身解数，才能勉强得到个让护士满意的数据。

他末端肢体血液循环不好，测出的数据总是偏低，护士在他额头贴了个传感器，用绑带固定着，连接着监护仪。原本用胶布裹在右手食指指尖的传感器则被断开来，线路就这样放着。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好受的缘故，他的手指微微痉挛着，带着那电线也跟着抖。

风宁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了科研部。

医护都认得她，说她来得正好，叫她鼓励一下病人，多坚持一会儿。

风宁嘴上骂骂咧咧，念叨着“老娘哪儿来的这份闲心！”可声音却还是小了下去，放缓动作，按照标准的骤把手洗干净，想到自己刚接触过来头不明的乌鸦和那小丧尸，犹豫了片刻，索性把外套脱了，又要来鞋套和口罩，这才进去病房。

胡颜颜有样学样，跟在她后面。

沈让吃力地呼气和吸气，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来了人。

风宁客咳嗽一声。

他听见声音，转头看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几秒，口中吐出一句嘶哑又短促的声音，满是疑惑，“风宁？”

他目光又落在她身后的胡颜颜身上，还没来得及匀出多余的气息开口，就被风宁接过话头。

“能看见了？”风宁惦记着正事，兴致不算高。

“还行。”沈让回答。他这句话声音弱了很多，像是喘不上气了，紧跟着就猛地开始倒气，喘了几下，才挤出说下一句话的余量，“什么事？”

风宁噎了一下。

“我说完你不会‘嘎嘣’一下死掉吧？”她试图预告一下在切入正题以前勉强维持着体面，“没有什么坏消息，你不用太担心，但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沈让笑了一下。

他看向护士，眉眼间尽是疲惫，扯着嘴角露出个抱歉的表情。护士接收到他的意思，转头看向在一旁观察病人耐受情况的医生，见医生点了点头，便将呼吸机接回了沈让颈部的管路。

沈让不大舒服，喉结滚上去，似乎摒住了呼吸，片刻之后才放松下来。呼吸机将氧浓度更高的空气吹进他肺部，他胸腔起伏了几次，才调整气息，笑了一下。

“我尽量。”

“你们出去吧。”风宁摆摆手，招呼房间里的闲杂人等离开。众人投来狐疑的目光，她一扬眉，沈让没等她接着说，点了点头，医护虽然仍是一脸忧心，却只好纷纷离去，还不忘嘱咐风宁，别刺激病人，如果监护数值异常，他们会随时进来。

“你也出去。”风宁忽然说。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胡颜颜愣了愣，对着风宁的后脑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

沈让似乎叹了口气，“不，说我。”

胡颜颜在原地杵了五秒才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追问一句原因，还是震惊于面前两位主官这莫名其妙的默契，又或者应该回应一下自家城主的冷幽默，

最终，胡颜颜顶着满头问号，同手同脚地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让看向风宁，神色平静。游子龙离开朝城之后，他一反常态地平静，这些天也没有表现处抵触治疗，或是什么别的情绪。风宁看向他，这人缠绵病榻，气色一直很差，大约是脱机训练累着了，眉间的疲惫比往日更甚。

“你说吧。”沈让率先开口。

他逐渐适应了呼吸机，相比脱离机器自己吃力地喘不上气，带着呼吸机说话似乎还轻松些。

“我有话问你。”风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