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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五站 羁星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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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柯被他二人的对话惊了心。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生死之战。墨知遥之所以说“必胜无疑”,是因为今日就是凤池真人的大限之日。而她应战的理由,是为了维护金丹术,维护所有太羽宫弟子的道心……除了,一个人……

他恍然看向华茵,这才明白此间用意。观战见证,凤池不选主掌太羽宫事物的盛均,也不选左膀右臂的萧冶。唯独那视百姓性命为草芥,在沐阳谷犯下大过之人,才值得经受这场残酷的“授课”。华茵乃是司药长老,所炼药丹天下闻名,无数人凭此延年益寿。但能炼出长生金丹的,从来只有凤池真人。世人将其归结于修为、归结于金鼎、甚至归结于体质……而这些,也正是她奋发精进、不断求索的目标。可如今,所谓“长生”不过一场虚妄,她该如何自处?

——今时今日,不在羁星崖的人,才是被爱护庇佑着的。

华茵也意识到了这一切,她的神色从怔忡变为了莫大的恐慌,除了否定,她想不出任何应对的方法。满腔愤懑催红了她的双眼,她恶狠狠地盯着墨知遥:“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你这妖女的阴谋!除却真人,能炼长生金丹的还有弗涯药庐!你杀害我师兄李艾丘,焚毁药庐,目的就是为了谋害真人!毁我太羽宫基业!好生卑鄙!”

这般疯言疯语程柯再也听不下去了:“弗涯药庐作恶多端,李艾丘自食恶果,与我师尊何干?真正满腹阴谋诡计的,从来就是你太羽宫!”

华茵冷笑着道:“你这尘烬宗的恶徒,杀人取血的邪修,‘作恶多端’四个字,你也配说?!”

尘烬宗始终是程柯心上的一根刺,每每提起便扎得生疼,竟迟了反驳。

华茵还想继续讽刺,舌骨却被一股力量压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定骼……

“普天之下,谁都能骂尘烬宗是邪修,唯独太羽宫没资格。”墨知遥开了口,她瞥了眼被强制噤声的华茵,又问凤池道,“你这徒儿,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凤池低头叹了一声:“惭愧……”

“哼……”墨知遥不客气地接过话,“你是该惭愧。门下千万,可教出来的徒儿不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就是是非不分的狂妄小人,剩下的,又尽是浑浑噩噩的无知之辈。实在可悲。”

如此发展,倒让程柯有些惶惑。墨知遥替他出头,他自是欢喜。但用这等尖刻的语句羞辱凤池真人,却又令他担忧。

墨知遥却毫无顾忌,她转向华茵,语调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李艾丘为炼药丹,无所不用其极。以人试药、以人入药,皆是寻常手段。可恨他还散布毒蛊瘟疫,假借医治之名,实为钻研药理,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什么‘醉心医学,不理俗事,避居深山’,都是幌子,他不是卸任了司药长老,而是被太羽宫逐出了师门。”她又看向凤池,“只是真人终究不忍心清理门户,我猜,也是为了长生金丹吧。”

凤池无言以对,只讪讪笑着。

一旁的华茵怒不可遏,拼尽全力发出呜咽:“你……无凭无据……胡说……”

“凭据?”墨知遥笑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纳化骨骼后,其记忆也会纳化。曾经有一个弗涯药庐的弟子奉上骨骸,向我祈愿……”

霍耘……

程柯想起这个名字时,就见墨知遥看向了自己,下面的话,便是对着他说的了:

“离火丹鼎,百毒难侵。瘟疫扩散时,唯有尘烬宗庇佑下的村落安然无恙。弗涯药庐视其为敌,明面上悬壶济世,暗中散布谣言,称其杀人取血,修炼邪功。撺掇无知百姓恩将仇报,诱杀尘烬宗弟子百余。李艾丘更藉此将尘烬宗弟子囚在弗涯药庐,百般折磨,意欲破解离火丹鼎。至此,尘烬宗与弗涯药庐结怨。”她说到此处,又是无奈,“可惜那尘烬宗宗主心志不坚,受了冤屈,就索性做实了邪修之名,后又与弗涯药庐的弃徒霍耘结了道侣。但向弗涯药庐复仇,等同与太羽宫为敌,不久之后,太羽宫联合天下正道一同围剿尘烬宗……”

程柯道不清自己的感受,只是惶然看着墨知遥。

诸邪尘散,万恶烬落。凡我弟子,烈血不灭。——他终于明白了这十六个字的意义,但到了今日,明白与否早已不重要。往事化尘入土,恩怨落地生根。正邪善恶没了定数,唯有爱恨不灭。或许,爱恨也都不重要……

墨知遥见他落寞了神色,话题也适时一转:“太羽宫当庆幸,我此生只论喜恶,不问是非。否则,焉有你太羽宫大言不惭的余地!”

凤池长叹一声:“道友说得不错,但请道友不要忘记答应本座的事。”

墨知遥冷笑了一声:“你大可放心。今日羁星崖上发生的所有事,我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而你,也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凤池答得坦然:“这是当然。今日之后,太羽宫将向帝后请辞,再不干涉朝堂之事,更与积骨洞永不相犯。”他说罢,走到了华茵身前,抬手解去她身上的“定骼”,吩咐道,“这些话,由你向众弟子交代。”

华茵整个人还陷在混乱中,迟迟没有应答。

“好了。”墨知遥的语气复又冷漠,“依照约定,你的骨头我收下了。”

此话一出,程柯忽觉一阵心惊:“骨头?”

“向我祈愿者,皆需奉骨骸一副,有何奇怪?”墨知遥含笑应他,“你刚破境,若能炼化凤池的骨头,对修为大有益处,金丹术也能通晓些许,划算得很。”

划算?

若是公平交战,生死自负,倒也罢了。可若是取走骨头,毁坏尸身,太羽宫如何能忍?她又说羁星崖上的事绝对不会向他人提起,难道就任由天下人误解,承受不该有的污名?为了维护太羽宫可怜的“道心”,竟要牺牲至此?

程柯皱起眉头,拉住了墨知遥的手腕,道:“我不要!师尊也不该应下此战!我们现在离开!”

墨知遥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叹了一声:“我早知不该让你来。”

程柯的身子一僵。

是啊,原本观战见证之人,墨知遥选的就是常甯。是他拼命自证,求她改了人选。“祸福相依、荣誉与共”,这八个字如今想来别有深意,甚至于她之前那句“我想着待你好些”都是弦外有音。

他的确不是合适的人选。凤池真人的生死他全不在意,太羽宫的兴衰更与他无干,什么人情世故、利弊权衡,他统统不屑一顾,只牵扯到墨知遥就不行。他奉她为师,以她为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庙宇神像,只盼世人皆知她慈悲温柔。他如何能承认这荒谬的一战?如何能忍受旁人诋毁她一句?

“算我食言,辜负了师尊。”程柯心一横,出口的话全然没了分寸,“今日我绝不许师尊出手。若是凤池一定要战死,那便由我来!”

墨知遥不禁笑了:“你纵有此心,谁又能信?”

程柯被噎住了话。是啊,谁会信他能赢凤池真人?是了,便是取走骨头都是计划的一环。纵然有心导演这一场“战死”,但太羽宫弟子不是傻子,但凡见到凤池的衰老模样,验过尸身,真相断无法掩藏。也唯有取骨毁尸,方能使一切顺理成章。

他登时怒不可遏,拔剑指向凤池,骂道:“老匹夫!你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师尊!”

凤池满面惆怅,正要劝解,却听华茵喃喃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随她说话,金鼎光辉迸发,将星光抹去大半。

“我一心效忠太羽宫,炼制药丹亦是为了造福苍生……”华茵手托金鼎,眼中满是悲怨,更带着癫狂,“可真人却认定了弟子不肖……既然如此,就让弟子欺师灭祖一回,亲手送真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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