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橘红色划破了黑暗，鳍与尾悠然张开，像绽开的礼炮，游过脚下的青石砖，领着凌烨走向远方极尽奢华的宫殿。

脚下粗砺的青石砖缝隙里漫出透亮的水迹，凉丝丝蹭过他的靴面，仿佛浸在温水中。那尾引路的锦鲤摆了摆尾，鳞片溅起细碎的水珠，晕开几缕淡金色，宫殿飞檐高翘，两扇沉厚的朱红宫门顺着他的动作缓缓向两侧敞开。

暖融融的光顺着门缝淌出来，映出女人奢华的头饰与垂落的乌发。金鱼停在她白葱般的指尖，四周水陆忽地虚实交换，每块砖下都流淌着五光十色的鱼群，恍若幻境。

“陛下……”她微微侧身，露出盈着浓郁忧愁的杏眼。

凌烨浑身上下倏地紧绷起来，这里显然是#24妃子的寝宫，绮连漪曾经待过的地方。

眼前的女人今日刚用出浑身解数演了出自刎的好戏，此时她状态极差，有些甚至反应在了周围的金鱼身上——它们双眼空洞无神，鳞片也乱七八糟，黯淡无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今后准备怎么办？”凌烨站在金鱼铺就的水路上，隔着缥缈的雾气问她。

“您和连珠的建议我考虑过了，但我不想要锦衣玉食，我想归乡看看。”

女人那常年吊着的一口气像是散了，此时靠在塘边，显得慵懒而疲倦。

“江家已殁，我的恨烧尽了，但那些被定格的故乡和人们，我还没有忘掉他们，我想让他们彻底从生命的染指中解脱出来，落叶归根。”

“真的，我就去这么一次，不会有事的。”

“待我解决未了之事，我就去找风首大人，让他帮我找个再也不用见人的僻静地方，案牍鱼礁，让那些鱼儿不必困在黄金打造的鱼缸中，自由自在的游。”

她静静望着凌烨，眉眼间浅淡的忧愁怎么也散不去，“当然，如果我们谁都没有成功，陛下，我的能力会永远留在这里，交由诺登斯使用，然后……”

“就把我们忘了吧。”

“您，还有这个时代，如果都能通过遗忘抹去不该存在的污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凌烨嘴唇动了动，从未如此激烈地产生过反驳的冲动，然而最终响起的只有自己波澜不惊的声音：

“好，你走后，天字令交给慕容遥，我让他送你一程，路上小心。”

说完这些，没等凌烨反应，周围的空气如海浪般狂涌起来，模糊了女人的面孔，随后将另一个熟悉的人推到了他面前——微卷的黑发、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极具异域风情的墨绿色眼睛。凌烨扶住自己阵阵发疼的额头，低声叫他：“诺登斯。”

“她和深渊牵扯不深，您若执意要保留这段历史，我可以不碰。”

“但兄长那边不行，陛下，您知道的，深渊危害巨大，正如恐惧中会诞生死亡，任何文字和记忆都可能成为它污染现世的途径。”

诺登斯收好面前流着光的珠子，真挚地劝道：“陛下，遗忘是件好事，您会失去许多不必承担的痛苦，如果兄长在这里，也会这么劝您的。”

“不用再恐惧即将应验的命运，不用忧愁迟早会到来的离分，您说不定……也不用活得这么累。”

凌烨沉默许久，终是抬起头，直言道：“诺登斯，深渊的信息事关国家安危，我允许你抹除，但我的记忆不行。”

“他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要把他的死状刻在脑子里。”

“……”

“何必呢，陛下，离恐惧远一些不好吗……”

诺登斯轻叹着，眼角处突然冒出个错位的黑色雪花块，随后代表故障的错位须臾间巨量繁殖，遮住了他的眼睛。

凌烨垂眼望向桌上极具现代感的黑色手套，心道果然如此。

两人间的翻脸毫无预兆，原本端坐的凌烨猛然拔剑，铿一声砍向那些铺开的噪点，诺登斯不闪不躲，带着黑手套的手往空中指去，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一切，包括凌烨那把劈山断海的剑。

诺登斯不紧不慢从椅子间站起，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怀念：“你最惧怕的是遗忘，可惜。”

死亡始于恐惧，终于遗忘。

灰黑色的水母从四周浮起，遮住了诺登斯离去的背影，凌烨则被那些水母缠住了手脚，看着它们四处游荡，寻找进入自己身体的方法。

可惜水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送他去死的方法。它们能轻松找到他的恐惧，然而倘若践行了他的恐惧，便是以遗忘终结了死亡，陷入一个恶性循环的因果圈，无法执行，于是死亡带来的幻觉永远奈何不了他。

任它们缠了会，凌烨蓦地笑了。

“我的记忆不行。”

水母依旧不为所动地努力，被他扯下来，抓到手里。

“你们动不了。”

摇曳的金鱼游来，将所有的水母吸引走，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累累白骨。

凌烨看着它被分食，待心中恢复无波无澜，便毫不犹豫往剑上一撞，将自己从梦中扯回现实。

……

第七日，清晨。

养在泳池中的金鱼被切成了碎块，鱼皮浮在水面上，边缘已被水流浸得发白。

昨晚无人死亡，是个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