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西里斯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男孩的眼中骤然充满疲惫,“那你和我说,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笑着坐在你的床边给你倒水,然后安静等待着你的下一次住院消息?”
温蒂的呼吸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大概是真的很生气。她想。
西里斯什么都说得振振有词,好像他才是最为无辜的那一方。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可以稍稍换个问法。”温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回归稳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
“是吗?”西里斯冷哼一声,“我想知道的事情你都不肯说,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视线再度变得模糊无比,左肩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灼烧。温蒂抬起头来,努力不让好不容易才堪堪止住的泪滴再次落下。
“那就别问了。”她克制着自己的断续抽噎,“你走吧,我累了。”
“行。”西里斯冷漠地直起身子,后退一步。
蚀骨的疼痛终于漫了上来,温蒂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但她依然强撑着,用尽全力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语吐露出来:“你要是觉得我不相信你,那不如……不如分手算了。”
话一出口,她就立刻后悔了,但那股被疼痛和情绪裹挟着的冲动已经刹不住车,正一股脑地向外涌出。
“反正……反正没有你,我还不会这么生气。”
西里斯的整张面庞瞬间变得呆滞无比,他嘴唇翕动,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却偏偏被强硬压制,只能从窄小的缝隙里透出滚烫的热度。
“……你再说一遍。”
在那潭如死水般沉重的深灰色眼眸里,温蒂缓缓别开视线,泪水终是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滚入脖间。女孩死死咬住嘴唇,想把刚才那些话语全都咽回肚子里,可已经来不及了。
泪水和疼痛一起将她淹没,她已彻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哪一件事感到难过。
西里斯站在原地,他脸色铁青,攥紧拳头,全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你想分手是吧?好啊,没问题。正好,我也觉得——”
“呜……”
温蒂忽然弯下腰来,她彻底面无血色,眼神痛苦,细密冷汗正从额头上不断渗出。她的手指紧紧攥住左肩的衣料,大口喘气着,几近将其撕碎。
那一刻,她的大脑完全陷入一片空白之中。那团原本只是在左肩微微发烫的火焰骤然炸开,灼热与撕裂霎时吞没了她的整个身体。
“……温蒂?”西里斯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了,他慌忙上前,俯身凑近。
“温蒂!你怎么了——”
疼痛彻底席卷温蒂,她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女孩蜷缩在病床边缘,牙齿打颤,左肩上的伤口在尖叫燃烧,企图将她吞噬。
刚才的情绪起伏实在过大,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层脆弱的伤口,亦忘记遵守治疗师西格尔女士那有关保持情绪稳定的叮嘱。
而此刻,它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她索取代价。
刹那间,病床旁边的几件魔法仪器同时发出一阵刺耳警报,红黄相间的警告灯在仪器上疯狂交替闪烁着。让人耳朵生疼,刺目无比。
“温蒂!”西里斯试图扶住她,可指尖刚刚触及女孩肩膀,就被那层骇人烫意惊得缩回了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似乎有许多人正从各个方向疾速赶来。
西里斯瞬间回过神来,他飞快地抓起丢在床尾的那件隐身衣,脚步踉跄地退至角落,胡乱将其披在身上。
下一秒,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几名治疗师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莎莉.西格尔。
“让开让开!”
西格尔女士一把推开挡在床尾的年轻实习治疗师,她快步冲到床边。望见眼前女孩肩上的伤口,凝重神色即刻替代脸上的其他表情。
她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探向那层已被汗水浸透的纱布边缘。
“剪刀!”
另一位治疗师立刻递上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剪刀,没有丝毫停顿,西格尔女士一把拿起剪刀,沿着纱布边缘利落地剪了下去。
白色纱布被层层揭开,当望见那片伤口时,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道伤口横亘在女孩左肩锁骨下方,长度约有十英寸,伤口边缘正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黑色,似是历经烈火灼烧后,又被反复撕裂。
更糟糕的是,伤口正向外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水,周围的皮肤红热肿胀,隐有不断加重的趋势。
“残余恶咒被激发了。”西格尔女士连连摇头,“黑魔法所造成的伤害就是这样,在中咒者情绪剧烈波动时汲取能量,自动扩张伤口范围……稳定药水!”
她同时从推车上取出一瓶深紫色的药液,用棉签蘸取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边缘,“还有镇静剂——不,等一下……”
她逐渐停止手中动作,眉头紧锁。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治疗师微微前倾身体,同样面露难色。
“她现在的这个状态,用镇静剂会压制身体的自愈能力,反而可能让残余恶咒扩散得更快。”年长治疗师轻声分析道,“最好的办法是让她保持清醒,让她的身体主动对抗残余恶咒。”
“可她现在根本撑不住!”西格尔女士急切地扭过头去,“你看看她的脸色,还有她的心跳,再让她强撑着,只会加速恶化!”
“但镇静剂会减缓愈合速度,如果残余恶咒在这期间继续扩散……”
“难道你要让她活活痛死吗?”
两名治疗师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温蒂蜷缩在病床边缘,她的嘴唇已褪至一种近乎灰白的颜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半睁着,当中瞳孔涣散,空洞无比。
左肩上的疼痛仍在继续燃烧着,它被激发的时间实在是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记不起不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刚才那股因为争吵而涌上来的怒火与委屈早已退去,只剩下那来自伤口的纯粹而漫长的疼痛。
难闻的铁锈味早已盈满口腔,大概是她的嘴唇在不经意间被自己咬破了。但在那如火焰般的剧痛之下,这点轻痛早已被她忽略不计。
脸颊传来细微湿意,温蒂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哭,或者说,她一直都在哭,只是疼痛早已压过所有其他感觉。片刻间,她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沿着脸颊轮廓逐渐蜿蜒向下,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渍。
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她早就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了。
杂音充斥在耳,各种声音连绵不断地钻入她的耳内。温蒂根本不想去听,她只希望他们能安静一会儿,或者干脆把她一拳打晕,让这一切都快些结束。
但那些声音似乎无法停下,它们如同那最为粗犷的铁针般狠狠扎入她的意识,搅得她越来越清醒,让她被迫清晰地感受那道伤口是如何发作,扩大,将她吞噬入内。
“好疼……”
迷糊之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可能是说出了口,也可能只是嘴唇翕动两下,什么音节都没能成形。
视野里的光亮开始变得黯淡,床前小灯变成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小圆点,周围暗影正在从四面八方靠近,向内聚拢过来。
莫名其妙地,温蒂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花了那么多力气去和西里斯吵那场架,说了那么多冲动的话,甚至把“分手”二字都搬了出来,却未能在那场不知名的博弈中赢得一丝一毫。
西里斯最后说了什么来着?哦,他好像说了什么“我也觉得”,那这算是同意了吗?可他之后为什么还会那么焦急地喊她的名字?
……算了。温蒂垂下眼眸,不再继续深究。
她心想,西里斯大概还是很生气的,而且说不定更生气了。但那些愤怒好像也都变得颇为遥远,宛如上辈子所发生的事情一般,遥不可及。
意识逐渐轻盈,眼皮越来越沉。温蒂注视着床头那小小的温暖光点,缓缓闭上双眼。
疼痛,终于远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