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看天，一片被金碧辉煌的宫殿切出了四四方方的天。

她跟在小公公身后跨过一个又一个门，穿过一个又一个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大小不一的皇宫的天，被带到一处偏殿的东厢房。

这四四方方的天，将是我见到的最后的风景了。姜夕尧在心里对自己说。

御书房里，洪公公传完旨回来，对着独孤镜明躬身说：“陛下，公主殿下到了，宣她进来吗？”

“宣。”

独孤昭阳穿了一件杏色的素面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指宽的暗银色织锦滚边——那是皇室制式，但颜色已经洗得略显柔和，不是簇新的光泽。她腰间系着一条窄窄的玉色束带，没有挂任何玉佩或香囊。头发被简单地绾成一股，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固定，垂下来一些碎发。她缓缓跨进寝殿的大门，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绕过屏风，来到独孤镜明的床榻前。她的袍角扫过地面时，带起极轻微的沙沙声，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右手以旁人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一只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深红色皮护腕——那不是皇室制式。是她少年时，陆绍虞的父亲在她练习箭术时送给她的。她从未在正式场合佩戴过它，但她今天戴着它。不知是她忘记了摘下来，还是她有意如此。

“给父皇请安。”独孤昭阳恭恭敬敬行了完整的跪礼。

“起来吧，朕早说过你面朕不用行大礼，你总是不听，”独孤镜明招招手，示意独孤昭阳靠近些。

独孤昭阳跪坐在帝王床榻前面的矮榻上，被独孤镜明拉起她的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她的威严不可一世的父亲。头上似乎添了一缕白发，面孔又清瘦了几分，露在被褥外面的指节异常地干枯。

她才猛然意识到，父皇也已经老了。

莫非父皇是叫我来留遗言的？

独孤昭阳心头一颤，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突然涌上来，下意识地把脸转过去两秒，又转回来看向独孤镜明：“父皇，您……”她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似乎有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独孤镜明也有点动容。他看出来了，她以为他快死了。就算她再与他生分，想到他的离开，还是会悲伤。

他曾把这样的情感视作软弱，可如今用到了自己身上，竟让他产生一种渴求和依恋。

七岁那年，她任性贪玩误闯进皇家养蛊室，吓得浑身战栗，晕倒高烧，被护卫抬回了公主府。他按照惯例，处死了在场的那几个侍卫；他们是为了保护她才跟随她进入皇家禁地的。他没有想到，为了这个决定，他断送了和唯一女儿的父女之情，整整二十年。从此他再没有看到昭阳笑过了。为了护下那个侍卫长的儿子的命，她在殿外跪了一整晚，磕到头破血流。

他倒不是不愿意赏个人给公主，只是见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如此软弱为了一个下人来低三下四求他。她是大雍国最高贵的女人，他给予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尊容，却被她拿来换一个黄毛小儿的命？

他还是准了，但三年没有再召见过她。

一个被帝王厌弃的公主，会有怎样的艰难？他有一瞬间想过，不过权当是给她的罚，罚她好好反思自己。

直到三年后，他听说昭阳成了金系术士，且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皇室术士法师都忍不住向他汇报公主的学习近况。

他才又开始召见她。

她得体，沉稳，冷静，对答如流。但她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整整二十年。

此时看着昭阳公主脸上的悲伤，他甚至觉得，这悲伤和她的笑一样可贵，都带着这个冰冷冷的大殿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独孤昭阳果然是最不像他的孩子。

这个最不像她的孩子，即将承载大雍皇室再一次绝处逢生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