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握着刀柄的手指收拢了一分。他俯身蹲下，将赤渎的刀尖探入豁口中那层暗色物质的边缘。触及的瞬间，那片暗色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动，波动从刀尖切入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扩散到边缘处便停了，并未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堤坝。

他将刀身抽回。刀尖上沾着一缕暗色的丝状物质，黏附在刀刃表面，既不渗入暗红经络，也不被刀身温度蒸发。那缕丝状物正沿着刀刃向刀柄方向缓慢攀爬，爬行时有如活物的触须在试探前方的路径。

“你的刀认出了那个东西。它们是一类的。”

苏我小小从他身后跟上来，目光落在那道豁口边缘的暗色物质上，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凝重，“它——我是说‘他’，在找你。”

李不坠当然知道“他”是谁。那缕暗色丝状物还在刀刃上攀爬，爬过赤渎刀身中段那道蚀痕时停了一瞬，似一个人用手指抚过旧伤疤的边缘，确认了位置，随即继续向上，贴着刀镡的边缘绕了半圈，最终停在他握刀的虎口前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它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苏我小小抽回视线，将那根鸟喙细簪重新别回鬓侧。“老大说，这道豁口底下那一层，是整个长安城地基最底下的东西。大兴城也好，汉长安也罢，或者说再往上的周秦废墟，全都压在这层东西上面。它比所有岁月都要古老，比那些被烧过的砖、被水泡过的石、被血浸过的土更接近原始。它一直在底下睡着，直到大渊献把它从最深处翻上来。”

李不坠将刀尖从中提起来。那缕暗色丝状物并未随着刀身的移动被带离原地，它在他提刀的瞬间松开了刀身，滑落在它边缘的表面，与覆盖其上的质地相触之后便自行融了进去，连一丝接缝都看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李不坠问。

苏我小小抬起右手，将食指从皇城正门的方向缓缓划过，越过丹墀，越过太极殿的飞檐轮廓，越过北面的横街与更远处的宫墙，最后停在西南方那一片被灰白雾气笼罩了大半的天际线上。那片雾气正在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律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轮廓多模糊一分，也让那片区域的地面多下陷一分。

“那个让你牵肠挂肚的人，已经不在太虚了。”苏我小小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字咬得更清晰，“他从虚实之间渗出来了——他把自己拆成很多股，从大渊献侵蚀出的缝隙中往外挤。每一股都走不同的路，贴着不同的影，散在这座城的各处。你要是能看见那些影的走向，就能看见他——他就在那些影汇聚的地方。”

李不坠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条御道的路肩。石板边缘的棱线上，暗色细流仍在缓慢地逆行，从皇城方向向外渗，贴着每一块石板之间的接缝向两侧的坊巷分流。细流的走向确实在变化，从最初的单一方向逐渐分化成数十条、数百条更细的支流，每一条支流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巷口或坊门。

他在支流的分岔处看了一会儿，而后闭上了眼。

此刻，眼睛不再是他唯一用来辨认方向的工具了，赤渎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在每一道支流经过时都会轻微地搏动一下，搏动的幅度与支流的粗细成正比。刀身在替他“看”那些影，通过经络与瘗官之力之间那层尚未彻底断开的联结，将那些影的走向投射进他残存的感知中。

关闭视觉后，其余感官愈发清晰。李不坠迈下御道，踩在路肩内侧的石板边缘。靴底触到那些暗色细流时并没有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细流在他脚下自行向两侧让开。

他就这样闭着眼，沿御道西侧的路肩向南走了约莫半刻钟。灰白物质的厚度在逐渐增加，从最初的半指厚涨到了将近两指厚，那些从坊墙根下涌出的暗色细流已经快要被完全覆盖了，只剩下紧贴着墙基的那一线缝隙还在向外渗着暗色。

第一个尸体出现在平康坊北墙根下。

尸体的半个身子嵌在墙里，从腰际往下全都陷入了坊墙的青砖之中，砖缝间有暗色的物质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出，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墙根处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洼。

他仰面朝上，头颅斜向后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下巴几乎贴到了后颈。双臂从肩关节处向两侧张开，十指箕张作振翅欲飞状，指甲盖已经全部翻脱了，甲床裸露出底下颜色更浅的皮肉。

李不坠在他面前停下，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