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无声,雍正独自坐在榻上,面上是一片冷酷的沉默。他垂着眼眸,并未动怒,可周身散开的寒气里,却隐隐带着凛冽的杀意。
白初念手端托盘立在殿外,凝着他的身影,心里的无奈和辛酸无从说起。
后宫硝烟四起、尔虞我诈。皇后心机深沉,妃嫔勾结前朝搅动风云,偌大紫禁城里,那些女人毕生执念就是笼络人心、扶持子嗣。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无非是争宠、固位、谋外戚荣光。
雍正可以从九子夺嫡的漫天流言中杀出重围,然而,上至皇室宗亲、生母手足,下至朝堂百官、文臣武将几乎无人真心臣服。
他一生励精图治,创下繁荣盛世,却始终不得人心。往后岁月里,都要深陷母子不和、兄弟反目、大臣忤逆中。他掌权十三年,诛功臣、屠手足,满手血腥,惨遭无数人唾骂……那些后人只知他的残暴,却无谁知道他的帝王之路充斥着怎样的荆棘。
兴许,从他得到天下那一日起,这一生,便已经注定是风雨飘摇,众叛亲离的绝境。
直到奴才将满地碎物收拾干净了,白初念才抬手撩开帘子走了进去。见雍正冷冷的坐在榻上,她放轻了声音道:“皇上不宜坐得太久,还得卧着养伤。”她语气云淡风轻,笑容里带着清幽沉静,“你身体若恢复的慢,只会耽误更多的政事,就连奏折也没得看。”
雍正抬眸,望着她清澈的目光,脸上的杀意很快消失不见,让人以为只是瞬间的错觉。
白初念把煮好的温粥放在榻前小几上,转到他身后,把他狐裘大氅脱了下来,“我把银针拔出来,上点药,一会儿就好。”她收拾了一个小药箱,将药箱里各种止痛药放到小几上,麻利的给他伤口敷了药粉,最后又用纱布包扎好,“在过几日,伤口结咖了,皇上可以去探望太后娘娘。”
雍正转过身来,淡淡的望着她,唇边突然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你知道朕在想着什么。”
白初念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语声刻意放得轻缓:“不管你如何对皇后娘娘与熹妃,如何对待弘时,我都不觉得你有做错。”她紧紧盯着他的双眼,恨不得从这双幽深的眼眸看到他的心里去,“皇上看重君臣父子之道,先君臣后父子是你管辖后宫、皇子的铁律。”这些话她像是随意一说,说完,她转身从食盒里端来几碟小菜,“这些小菜配清粥吃着很开胃,快吃吧。”
雍正不愿再去思量后宫那些纷扰俗事,拿起汤勺,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尝粥里的滋味,神色淡淡的,心思却飘在别处。
白初念见他吃的不多,拿起公筷夹了几样小菜放他碗里,“多喝点,暖暖胃。”
他抬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含着丝丝笑意,却不再言语。
外殿的御医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头垂得极低,恭声禀报道:“皇上,该服药了。”
白初念闻言连忙上前接过药碗,待雍正喝完粥,又柔声劝他把药服下。
饮了汤药,雍正斜倚在榻上,周身凝着一层冷厉沉郁的气息。她想了又想,最后去外殿抱来几卷书放在一旁,“皇上看看书,不必在想那些扰人心神的事。”
四目相对,雍正薄唇微勾,溢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良久后说道:“你不用在朕跟前看着,帮朕盯好太后的情况。”
白初念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皇上只管安心养伤,太后那里,你不必多忧心。弘时那边,怡亲王也不会懈怠,定然不会再生出什么意外。”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她心里也是乱成一团。想着今早齐妃揭发熹妃的一幕,雍正斥责皇后时的不留情面,不由得轻轻长叹一声。她本想沉默度过余年,却一次次卷入无休无止阴谋斗争里。
宫微倾轧,政治权谋离她是越来越近了。太后跟雍正立场不同,母子二人纠纷不断,如今太后缠绵病榻,要不了多少时日便会驾鹤西去。
熹妃在这个时候去永和宫,只要太后一死,雍正必定会抓着她治罪。她犯了太祖太宗定下的妃嫔不得干政的制度,在雍正眼里本就该惩治。
……
承乾宫里檀香袅袅,婉玲跪在佛堂前,指尖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轻声细语地念着一卷佛经。自长春宫回来,她便一直守在佛前诵经,一遍一遍默念着经文,只求平复心绪,不去想那些纷乱扰人的是非。
“娘娘。”微微在帘外轻声禀道,“四爷来请安了。”
婉玲睁开眼,片刻后站起身,在一旁红木椅上坐下,“让他进来。”
只一会儿,弘历进门了,他穿着一身常服,青色袍子衬得身姿挺拔,“儿臣给额娘请安。”他恭敬行礼,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却也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起来吧。”婉玲示意他在下首坐下,打量儿子片刻,淡然开口道,“这几日在上书房,可还用心?皇上可有考问你功课?”
弘历坐在下首的小凳子上,抬眼看向母亲,“没有。儿子总觉得皇阿玛近日心思似乎不在此处。”
婉玲眸色微沉,随即淡然一笑:“你皇阿玛太忙了,有时候会顾不上你。”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