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娥于宋都受降时遇刺,生死未卜;而魏军已集结完毕,只待一声号令,便可跨过边境,直指梁国。
这场维系多年的同盟,终归走到了尽头。
就在朝臣齐聚金殿,议定出兵之时,一份大礼先一步送到了南央。
来的不是国书,也不是使臣。
是一个人。
后来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宫门无报,禁军不拦,重重宫禁便如一朝虚设。
人们最先听见的,是一阵笑声。
笑声初起时候,隔着长阶宫门,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渐渐近了,便愈发古怪,时高时低,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犹如一缕幽魂从地府回来,誓要再看一回人间。殿中议论不知何时停了,方才还昂首抬头高论兵马与粮道的官员相继回首,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殿门。
笑声已至阶下。
一道人影晃进天光里。
那是个男人。
散发不冠,衣衫破得不成形制,旧布一绺一绺垂在身侧,行走间随着步子甩来甩去。他就这样踩在魏宫金砖上,一步大,一步小,嘴里还哼着一首乡野小调。没走上几步,他忽而起了兴致转了个圈,又蹲下来,用手背敲了敲脚下金砖,侧耳听了一阵。
满朝公卿惊疑不定,他看都不看;高阶之上天子端坐,他亦不曾瞧见。偌大一座金殿,于他竟像一处阔别多年的旧宅。他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踱,东瞧一眼,西摸一下,嘴边小调始终没有停。
直到经过殿中那根蟠龙金柱。
男人忽地止步。
小调也停了。
他仰起脸,将那盘旋而上的金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情竟莫名认真起来。他颤颤悠悠地伸出手,在冰冷的柱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多年故人重逢,终于认出了彼此。
满殿寂然,他却咧开嘴。笑了。
“老伙计了。”
他拍罢那根金柱,又背起手,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而后疾步一刹,男人抬起头,望向文臣班列最前方。那双眼睛原本浑浊得如蒙老翳,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盯住其中一人看了许久,努力在一张被岁月改得面目全非的脸上,辨认出旧模样。
“王承业!”
那须发皆白之人浑身一震,玉笏自掌中脱落,“啪”的一声,砸在金砖上。当他惊恐地仰头时,男人已不再看他。
“陈玄。”
“刘景文。”
“周元辅。”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从那疯疯癫癫的人口中喊出。经年宦海浮沉,这些人早已手握重权,从当年殿角一个不起眼的小臣熬成今日的朝廷柱石——可到了他口中,依旧是指名道姓。
男人左右看了一圈,嫌弃地皱起眉来,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你们都好老了啊。”
他自顾自地走着,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直到目光落在姚士杰身上,男人蹙眉一顿。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久。
“姚……”他歪着脑袋,十分费力地从混乱的记忆里往外捞这个名字,“姚相?姚隽什么来着?你怎么不老?你是妖怪吗?姚相要不要教教我这养生之道?”
没有人敢拦他,因为那张脸——没有人会认错。
人群中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又一名老臣手中玉笏晃了一下,膝头紧接着便软了下去。男人循声望去,只见他伏在金砖上,肩背抖得厉害,似乎想抬首再看一次,却又不敢。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皇……”
他的声音抖得差点一口气接续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