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银河垂地,一只灰白相间大猞猁经过千里跋涉,趁夜色悄悄摸进了鹞乘山地界。
“哎呀,姐姐啊,我的好姐姐啊!”等候许久,早已急得在洞府前跺脚转圈圈的金钱豹大王嗷一声就扑了过去,不顾形象地嚎啕起来,“弟弟我可算是等到你了啊,再不来我的性命不保啊,到那时可怎么办啊姐姐……呜……姐……”
猞猁被这一嗓子吵得脑壳疼,张口就是一声呵斥:“闭嘴!”
金钱豹一声抽噎憋在喉咙里,委委屈屈地盯着自家姐姐,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毛绒绒的脑袋拱了拱她。
猞猁长途奔袭,本就疲惫不堪,正蹲坐在地上歇息,冷不防被这缺心眼儿的一拱,一个跟头骨碌碌滚出了几丈远,原本只有五分的不耐烦霎时飙到了十分,当即暴怒地跳起来,用厚厚的爪垫啪啪啪啪啪连续照脸拍了便宜弟弟五六下。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毛绒绒的大爪子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纯属自己找打的金钱豹大王飞着耳朵闭着眼睛硬抗,愣是一声也没敢吭。
察觉到似乎停了,他抖了抖耳朵,眼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偷偷观察,结果正对上自家姐姐粉红厚实的爪垫。
“姐,姐姐……”
猞猁冷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狠狠一爪拍下去。
“嗷——!!”
金钱豹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他麾下的小妖们毛绒绒的团在一起瑟瑟发抖,生怕下一瞬殃及池鱼,完全没有管自家大王死活的勇气。
猞猁出完了气,抖抖毛,迈着优雅的步子朝山洞里走去,语气冷的能掉冰渣子。
“滚进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收拾烂摊子。”
风飘飘,云淡淡,银河泻影;野荒荒,星皎皎,万籁无声;将身躯,犯霜露,哪顾劳辛。
北威军后部经过整整三天三夜急行军,终于在鹞乘山四十里开外的一处清溪边扎下营帐修整,乌兰托雅照例带着左右校尉巡视完一圈时夜色已深,她回到中军帐,卸了甲,展开军用舆图,从识海中提取出已知情报又过了一遍。
现任鹞乘山之主乃是一只犬妖,通兵略,善筹谋,岁五千余,太乙金仙后期,辖三十六洞主,皆在真仙境以上,其中达到金仙境以上有一十三位,两万五千多小妖,天仙境以上占四成。
山叫鹞乘山,其主却是犬,这倒有意思。
乌兰托雅微微一笑,双手撑在木桌边沿,俯瞰鹞乘山地貌,回想军议时众将讨论过的所有破敌之策。
当日军议结束之后,乌兰托雅慷慨激昂立下军令状:“拿不下鹞乘山,末将提头来见!”
敖丙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纳闷道:“怎么,你何时练就的三头六臂?”
乌兰托雅:“……”
后将军难得语塞,敖丙恐她轻敌栽跟头,耳提面命之余,又额外征调了北定军右部前校尉步青云前来助她一臂之力。
说起来这位步校尉的本体倒是颇为巧合,一只鹞鹰。谈及“鹞乘山”三个字时常现切齿之态,又对鹞乘山地形了如指掌……这岂不是更有意思了么?
素来无往不利的后将军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决定明天先打不远处的落霞山。
沐阳城,金阙宫——
窗边小榻边数张葵形高几摆放有致,上面井井有条地堆满了珐琅琉璃托盘,都满满当当盛着五颜六色的珠子,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翠玉珍宝、应有尽有。
陆压姿态放松地倚着鹅黄攒枝芍药靠枕,左手指间捏着天蚕丝捻成的线,右手随意地从托盘里拈起一颗珠子。
他正在串一幅珠帘,打算替换掉原本悬在小书房与多宝阁之间做隔断用的银丝帘。
敖丙坐在小榻另一侧帮忙,聚精会神地忙碌着手头上的那一串,以至于没听清道侣说了什么,疑惑地抬头:“什么?”
“我说……”陆压有些好笑,“你傍晚时进了门又退出去,来来回回三次,这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想?”敖丙没注意串错了一颗珠子,只能取下来重新串一颗,他脾气急,一边在托盘中噼里啪啦地挑珠子一边没好气地回,“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殿中的摆设要一天换三次?早晨换了晌午换,晌午换了傍晚还要换,我还以为走错了门呢,赶紧退出去看看匾额才敢进门。”
“哦,你说这个啊。”陆压笑笑,“午后议事走的匆忙,回来发现晌午换好的帐幔与旁边的陈设不太相称,就都换了一遍。”
敖丙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就因为这个?”
陆压垂着眼帘给手里完成的这一串打结,理直气壮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么?那般突兀,你看了能顺眼?”
敖丙对住处的要求倒没有讲究到此种地步,侧首望去,恰好将陆压顺手摆正碰歪托盘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似被一根小刺扎了一下,不疼,却有一阵酸楚丝丝缕缕漫上来。
……矫枉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