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往寝殿去的脚步一顿,敖丙矜持地点了点头,挥退侍官,径自往书房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位女侍官在他转身之后不约而同对视一瞬,继而无声地笑起来。
陆压正倚在书房的软榻上小憩,手里松松握着半卷书。
纱帘并未合拢,一线日光柔柔打在他铺展开的衣袍上,精心织造的丝衣熠熠生辉。
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同时戴了两枚戒指,一枚戴在食指,一枚戴在无名指。
一枚是莹白美玉雕琢而成的素圈,温润生光;一枚金镶珊瑚,细细的金边拥着中间浓郁的红,华贵内敛。
两枚截然不同的戒指挨在一块儿,竟意外地相衬,好像天生就该如此。
敖丙下意识摩挲过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两枚戒指,禁不住莞尔,心里一瞬间泛起无边甜蜜。
他忽然抬手一抓,险之又险地阻止了那卷书的掉落,陆压却仍旧醒了,微微起身望过来,睡眼惺忪,须臾,阖目倒回枕上,嗓音又沉又哑,带着浓重的睡意:“我就知道你要回来。桌上有给你备的小食,唤侍官沏茶来。”
敖丙少见他这副懵然情态,心尖似被一只小爪子挠了一下,顿觉麻酥酥的,哪里肯让侍官进来打搅,宁愿自己动手。
他走到东面的立柜前,问:“要哪种茶?”
陆压艰难地从铺天盖地涌来的睡意中挣扎出来,抬手搓了搓脸,说:“……漱碧。”
敖丙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找到对应的格子,取了茶叶,又挑了一把甜白釉八方壶和配套的两只八方杯,出去要了一吊子滚水,搁在一边等着沏茶。
随后打开了桌上的双层黑漆螺钿攒盒,发现其中竟然有一小碟乌梅蜜饯,真可称意外之喜,忙不迭端出来放在桌上,又取了小银叉子,先尝了一颗,兴高采烈地问陆压:“我办了什么好事了,这样犒劳我?”
陆压正面朝外侧躺着,倦怠地半阖着眼帘,闻言好笑:“我就那般不通情理?”
茶沏好了,敖丙提壶斟了两杯,亲自捧着一杯给他送过去,笑道:“多心了不是?我岂能不明白你待我之心,恨不得时时刻刻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说话间,已顺势坐在了榻边。
“了不得!”陆压起身坐正了,先接过茶盏,另一只手掰过他的下巴颏仔细打量,看稀奇似的,“让我瞧瞧,今儿说话这么好听呢,看来下回要交代尚食局制蜜饯时少放些蜜糖。”
敖丙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眉目含笑:“这可不成,放少了滋味就淡了。”
哄的陆压展颜,趁势收回了手,指尖轻柔抚过他的眼尾。
道侣两个玩笑了一会,陆压将半杯残茶交给他,复又躺下。
敖丙则回到桌旁,一面品茗,一面从攒盒中挑拣着用了些,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净唇畔水迹,随即朝着软榻走过来。
陆压原本正曲臂为枕笑望着他,冷不防他突然扑上来,慌得展臂相迎。
用作小憩的软榻狭窄,只能容得一人躺卧,敖丙非要挤上来,陆压只能侧身紧贴着靠背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使二人得以相对而卧,顿时既无奈又好笑:“何苦来哉!”
敖丙眉梢微挑,故意道:“那你倒是松手啊。”
陆压叹气:“那你可就掉下去了。”
“那我不管。”敖丙跋扈极了,“我就非要跟你挤,你看着办吧。”
陆压能怎么办?
他只能紧紧揽着道侣的腰尽可能往自己这边贴,以防这祖宗真掉下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敖丙毛绒绒的发顶蹭着陆压的下颌,陆压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道侣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又要出征?”
“我要去一趟东湖山。”
室内静了一瞬。
敖丙哑然:“果然瞒不过你。”
陆压的笑容立刻淡了:“就非去不可?沐阳城的猫还不够你看的?”
敖丙想抬头看他,刚一动,就被他扣着后脑勺按回了怀里。
陆压的声音平淡无波:“明日司衣署要来给你量体裁衣。”
敖丙不假思索道:“我的尺量你最清楚,按那个来就是了。至于款式、颜色与花纹,不一直都是你把关?你选哪件我就穿哪件。”
陆压沉着面容,不肯应声。
敖丙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拱得鬓发微乱,终于挣扎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胡乱亲了好几下 ,嘴上甜言蜜语殷勤哄着:“好陆哥,让我去罢。”
陆压闭了闭眼,终是叹息一声,嗓音低不可闻:“就爱那圆毛的。”
敖丙便知他是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