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跑了多久，马速渐渐慢了下来，从疾跑变成了缓步，又从缓步变为了蹒跚。

马匹显然已力竭，喷着白色的鼻息，四蹄在深雪里托出深深的沟痕，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震颤。

似乎已听不到身后的追击声，江白芷探出了头。

“我们是不是甩掉追兵了？”

身后并没有人应答。

江白芷扭头去看，只见陆鸣渊面色青白的吓人，嘴唇变成了灰紫色，眼睑也已阖上。

缰绳从他手里脱落，身体一歪，整个人就要从马背上摔落，江白芷慌忙牢牢地扶住了他。

“沈鸣渊！”

江白芷去触碰他的额头、脸颊、手腕，皆是一片冰凉，脉搏已经非常微弱。

马匹俨然已经不能承受他们两人的重量前行，身后不知还会不会有追兵追来。

江白芷拖动着早已冻僵的双腿，翻身下马，膝盖狠狠撞进了深雪里，疼的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来不及揉一揉，立刻扶着陆鸣渊从马背上挪下来，将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此刻的陆鸣渊，身躯已完全僵硬，江白芷将外袍重新裹在他身上，艰难的将他背了起来。

就这样，江白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背上的陆鸣渊，在已没过小腿的积雪里，弯着腰，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向前走。

“沈鸣渊，你别睡！你得清醒知道吗？”

江白芷声音里带着颤抖，分不清是寒冷还是害怕。

“我马上就带你找一处避风的地方，我医术很好的，你相信我，你只是寒气入体导致的意识昏沉，你别睡，很快就会好了。”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走去哪里。

她只知道，若找不到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背上的男子真的会死。

江白芷一边走着，一边努力的看清四周，可无尽的黑暗带给她深深的绝望。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忽然，她感到来自左侧的风雪小了许多。

一定有巨大的掩体！

不管是什么，都要抓住这一丝希望。

江白芷大口喘着气，加快了脚步。

在脚下感受坚硬的触感时，她方才一直忍住的泪水，此时再也不受阻挡地流了出来。

她松开了缰绳，一只手向前摸索着慢慢走。

是一处石洞。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直到感觉不到风雪了，才把陆鸣渊放下。

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

一个不算高的石洞，洞口狭窄，洞里干燥避风，还有厚厚的一层干苔藓和枯枝落叶。

她将陆鸣渊移到平铺好的落叶堆上，将干燥的苔藓和枯枝点燃，周围放了一圈石块隔开，跑出去将马牵进洞里，拴在一处石壁上，又折回来，坐在陆鸣渊身边，开始解下他的衣服。

他的衣服如他的躯体一般冰冷。

江白芷一边手指发颤地剥他身上的衣服，一边同他说着话。

“没事了，沈鸣渊。”

“你很快就能暖和起来了，我现在把你的衣服给你换下来好吗？”

“你别睡，沈大人说你的生辰是腊八那天，那天我刚好被抓到了这里，我没想到夜里你会来，不论你那时是不是来救我的，其实我都觉得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江白芷脱掉他的内袍，一眼看到了他贴身放在怀里的那副护膝。

她的动作一顿，将他的贴身内衫放在火边烤着，又把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内袍裹在他身上，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与此同时不停的揉搓着。

“其实，这一副护膝本就是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说到这里，江白芷带了一丝苦笑。

“好吧，我承认，给你准备生辰礼，其实是带了一丝私心的，还是希望你能帮我离开。”

“可护膝做好后，又觉得，你那样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看得上这样的东西，不知道该不该给，然后，你也没有再出现。”

“你没再来契族的那些天，我是真的很担心，还好，冬祭你无恙的出现了。”

江白芷感觉到了他僵硬的四肢开始慢慢松动，看到他灰紫的嘴唇变成了苍白，呼吸也从若有似无变得绵长，她扶上了他的手腕，脉搏确实跳动的有力了许多。

怀抱里的人还未醒来，所以她仍是紧紧的抱着，不断的按揉，一边仍同他说着话。

“算算这几天的相处，你已经救了我三次了，再想想你每次的嘴硬，会突然意识到，你确实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就和苏弥一样，心性还有点小孩子气。”

见怀中人仍然昏迷，江白芷也不知是在对他说话让他不要昏睡，又或者只是倾诉自己的劫后余生。

“很多时候选择救人……我也会很害怕，可是自己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不去做，就会觉得：眼前的人，本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度过，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生命就在此刻结束吗？”

“生命真的珍贵又脆弱，身为医者，我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所以，你最后选择来帮我，我真的很开心……”

渐渐的，江白芷的声音越来越小。

确认他的体温在回升后，她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松懈让她慢慢阖上了双眼。

小小的石洞里，外面风雪肆虐，里面温暖的火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洞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