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住心头翻涌的念头,神色未变,站在医师的角度开口道:“沈大人,身弱之人宜清养,不易再佩戴香囊,香料虽能怡情,却也容易扰动气血。"
沈怀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墨绿香囊,倒也没多问,笑了笑说:“你说得是,我竟忘了这茬。只不过是一个重要的长辈赠送的,我戴着也觉得气味好闻,便一直没摘。”
他解开香囊,放进了怀里,道:“那就听江姑娘的,先不戴了。”
沈怀风继续端着碗筷往灶台走,路过陆鸣渊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在陆鸣渊和江白芷之间来回了一趟,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的神色。
“你们俩先聊着,我去安排一下伤兵的去留。”
脚步声远了,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开门带进来的风压了一下,又直直地蹿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面的土墙上,各踞一角,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江白芷忽然觉得指尖有些无处安放,她拿起抹布去擦桌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陆鸣渊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在灯下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
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抬了抬头望出去,夜空如洗,一轮满月挂在天心,白亮得像被雪水洗过千百遍的银盘。她轻轻说了一句:"今夜月亮好亮。"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腰侧一紧。
陆鸣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从她身后贴上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屋外走了两步,整个人又抱着她往上一提。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脚下的地面已经远了,眨眼间她便被他带上了屋顶。
瓦片上还残着薄薄一层雪,滑溜溜的,他先落下脚,稳稳地踩住了屋脊最平的一段,然后将她放在自己身侧坐下。
屋顶上的风很轻,带着雪后初霁的湿润和清寒,月光把整个村落都浸泡在银白色的寂静里。
远处有几声犬吠,远远的,像隔了几重山水传过来,又像只是风从邻村捎过来的一点零碎的声响。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被送到舅舅家去养,只有过年的时候爹娘才来接我回去。过完年又要送我走,我不肯走,抱着阿娘的腿哭,把嗓子都哭哑了。”
“阿娘蹲下来跟我说,天上的月亮会传话的,我想她了,就抬头看月亮,她那边也能看到同一个月亮,就知道我在想她,她就会来见我。”
“后来我信了很多年,每逢十五月圆,我都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也不敢低头,生怕错过了她来看我的那一瞬。”
陆鸣渊偏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了点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薄薄的落寞。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舅舅家?”
“爹娘生了我以后,再无所出。祖父请了巫祝来看,说是我命太硬,克着后来的弟弟妹妹了,挡了他们来的路。”
江白芷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把我送到舅舅家养了几年,爹娘果然又生了弟弟,爹娘立刻将我接了回去,可弟弟突然开始高热不退,祖父祖母认定是我的原因,爹娘只好又把我送走。”
陆鸣渊目光幽深。
从记事起,他因为长得和寻常家的孩子不一样,总会被同龄人嘲笑异族人的长相,回家哭着告诉父亲母亲,父亲也只会让自己滚,嘴里骂着“和你娘一样,都是克星!”。
没想到,她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经历。
陆鸣渊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慢慢地、犹疑地朝她的手背伸过去,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她的手背时,她忽然抬起了手,朝前方一指:“你看!”
陆鸣渊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江白芷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天幕东南角,那里有一颗星子明亮得异乎寻常,光芒温润柔和。
“是岁星!”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光亮温润,主征伐大吉——你们明日动身,这一路一定顺遂。”
陆鸣渊也站起身,与她并肩望向那颗东南天际的明星,岁星的光落在他眉睫上,把那双惯常冷硬的眼睛映出了一层罕见的柔软。
突然,他转过身,抬起臂膀。
这一次,没有犹疑,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江白芷的身形猛地一愣,脊背僵住了,两只手悬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来。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脖颈处,声音低低的说:“别忘了,一定要来洛城找我。”
说罢,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你还欠我一个生辰礼,我记着呢。”
江白芷僵着的身子慢慢地松了下来,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嗯。”
月光明晃晃地铺满了整片屋顶,岁星在东南角忽明忽暗地亮着,犬吠声似乎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