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另一位少女却忽然拽了拽圆脸少女的袖子,低声惊呼:“你看你看!射箭的那个!”
帷幔被春风吹起一角,恰好能望见场地西侧的空地。
陆鸣渊正站直身放下弓,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眉骨的线条和下颌的棱角照得分明。
他今日穿了一件窄袖的玄青色骑装,腰束革带,身形利落,搭箭时微微偏头的那一瞬,颈侧的筋脉绷出浅淡的弧度,持弓的手臂稳如磐石。
射出的每一支箭都稳稳插在靶心,迎来一阵喝彩。
圆脸少女的团扇忘了遮脸,嘴也忘了合上,过了片刻才讷讷地说:“他……他长得倒是……”
“挺好的吧?”旁边那位少女接过了话头,笑道:“方才谁说不值来着?这要是叫委屈,天下的委屈我可巴不得受一回。”
说着,她推了推秦令姝的肩头,打趣道:“你方才可看见了?他的容貌与本领,真是无可挑剔了,人又年轻,又立了军功,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他带着契族血统有如何呢?有几个世家子弟比得过他的。”
对面一蓝衣女孩儿笑道:“我看呀,是你心悦沈世子,所以一直在阿姝面前说陆小将军的好话,等阿姝成亲了,你好见那沈家世子吧?”
“你胡说什么!”少女气的脸颊鼓鼓,不再说话。
秦令姝把梅子核吐在绢帕里,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嘴上说:“谁说我要成亲了?外头传的无中生有的事,你们也信。”
但她说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帷幔那道被风掀开的缝隙望了一眼,恰好陆鸣渊转身走回席间,侧脸从那道窄缝里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收回了目光,指尖捻着袖口,耳根的红意蔓延到了脸颊。
河面上的曲水流觞还在继续,杯子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诗声笑声连成一片。岸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聚在水边洗濯嬉闹,有小孩追着风筝跑过河滩,被大人呵斥着拽回去继续洗手。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太平年月里该有的模样——直到栅栏那头忽然炸开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
陆鸣渊端了一杯停在面前的酒,正要仰头饮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细微的、被人群压住的呼喝声,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起来,尖锐而嘶哑。
“秦大人!秦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陆鸣渊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循声望去,河岸与贵族场地之间的那片浅滩上,几名守卫正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往后拖。
那几个人蓬头垢面,脸上的污垢和泥浆混在一处,看不清面目,身上的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瘦得嶙峋的肩胛骨。
他们被守卫架着双臂往外拽,双腿却拼命蹬着地,喉咙里迸出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颍川郡守瞒报灾情!私改河道!下游无数村子全被水冲毁了!农田全淹了!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这声音太大了,大到隔着一片芦苇和浅滩的百姓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朝这边望过来。
原本欢腾的河边,骤然安静下来。
兵卒已经开始拖着人往外拽,那几个人却死死抓着地上的草根不肯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嘴里还在喊着:“官吏把洪水分到我们村子的河道里,说是为了保官道的水运!我们地没了,税一分不减,还说要闹事就收回田——求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秦无晦原本正持杯与下座的大司农说话,听见喊声,杯沿在唇边顿住了。
他放下酒杯,瞟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大司农。
大司农面色一变,先是愕然,随即涨红了脸,站起身朝秦无晦拱手道:“竟有此事?下官全然不知!”
秦无晦收回目光,朝守卫抬了抬手指:“带上来。”
几个衣衫破烂的壮年人踉跄着扑跪到席前,地上的草屑和泥土沾了他们一膝盖。
为首的那个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闷响,抬起头来时额角已经渗出了血丝,他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大人,从仲春开始,上游冰雪解冻,河水就开始上涨,我们村离河最近,淹了二十多亩田,上报给县衙,县衙说等郡里批,又报到郡里,郡里一直没回话。”
“后来我们发现,官府派人改了河道,说是要分流泄洪保证漕运畅通。可他们改道的水全往我们那些村子的方向泻!村里的土坯房几乎被冲毁完了!田里的麦苗全泡烂了,连根都烂没了!”
身边跪着的稍年轻一点的男子接道:“我们去郡守府要说法,衙役把我们打了出来,说再闹就把田收回去!求大人为我们做主,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远处河岸边有几个百姓往前走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楚,被守卫挡了回去,但他们没有退,就站在麻绳那道线外面踮着脚朝这边望。
席间那些原本还在投壶说笑的世家子弟们也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目光聚在那三个跪伏在地的灾民身上。
秦无晦眉头深锁,起身走到几个灾民身前,弯腰扶起了他们。
“你们先起来,一旁歇着,你们上诉的事情,本相定会查办。”
“来人,带他们下去吃饭换衣,安顿好。"
守卫将三个灾民扶起来带往场边,陆鸣渊的目光追着那几个佝偻的背影走了一段,抬眼看向席间上首,秦无晦正在跟大司农低声说话,大司农频频点头,满面愧疚,而后快步离开。
秦景衍从席间站起,走到秦无晦案前空地,拱手道:“父亲,儿子愿替您分忧,亲自走一趟颍川,彻查实情。”
他这番话能让席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忠在旁边的案后拈着一枚青果,闻言抬眼,目光在陆鸣渊身上停了一下,随即开口道:“秦世子一片孝心,为民请命,甚是难得。灾情若属实,要调人手、运粮草、安置流民,事多且杂。鸣渊——你跟着去,帮秦世子搭把手。”
不待秦无晦说什么,陆鸣渊已从席间站起身,朝父亲和秦相的方向各施一礼:“诺。”
沈怀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陆忠和秦无晦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秦景衍热络地伸手拍了拍陆鸣渊的的肩,笑道:“有鸣渊同行,我便踏实了。”
这桩插曲过后,席间的气氛虽勉强续上了,但兴致终究淡了三分。曲水流觞的杯子还漂着,饮酒酬和的声音却稀疏了许多。天色向晚时,各家车轿陆续散去,河滩上收起的毡毯和案台被兵卒一卷一捆搬上车辕。百姓们也三三两两地沿着官道往回走了,方才那几个灾民裹着兵卒给的旧棉袍,被安置到城门附近的驿舍里,一路上低着头,脚步声像石头一样沉。
入夜后,陆鸣渊在城西军械库的院子里清点人马和物资。
粮秣装车、草料捆扎、备用的弓弦和箭囊按数点过,一块块勾在竹简上。
沈怀风在一旁问道:“真的不需要我随你同去?”
陆鸣渊低头核对着手中的竹简,回道:“若灾情属实,兄长在都城,更能帮的上我。”
沈怀风点点头,“你这一去,最少一个月才能回来了,万事小心。”
“春寒料峭,兄长最近身子好了很多,切莫大意,快快回去吧,不必相送。”
沈怀风抱了抱拳,上轿离开。
两个曲长来回跑了三四趟,把名册和货单逐一核对清楚。
“齐了,将军。”
陆鸣渊把竹简卷好塞进鞍侧皮囊里,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仰头望了一眼。
夜色沉沉,一片空茫茫的深色。
此番前去,长则一个多月……
等自己回来时,就到暮春了吧?
几名下属见他骑在马上不动了,勒马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天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便小声问:“将军,看什么呢?”
陆鸣渊收回目光,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一圈。
“看月。”
他说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沿着官道朝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身后的下属们面面相觑,又齐齐抬头看了一遍夜空。
“可是,今晚没有月亮啊!”
几个人愣在当场,琢磨着将军方才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前头马蹄声已经远了,他们回过神来,赶紧催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