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正想上前清理,方敬曦脚步却停下了。
“怎么了?”红菱回头看他。
他沉默着,面色有些阴沉,红菱从未见过方敬曦这样。一踏进村里,方敬曦便感到难受。
被吸干精气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堆成小山,火光将村子烧尽的画面从他一进来就在脑海里翻滚,曾经无数个日夜做过的噩梦也跟着浮现,这些仿佛变成一方死水,狠狠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方敬曦不敢再往前了。
他不愿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我给你开路。”红菱短暂思考了一下,施法将前面的杂草全部去除。
阳光一点点透进来,周围不再阴沉沉的。两人的脸被照亮,人也变得清晰起来。日光下,少女火红的衣袍十分显眼,很有生命力,叫人移不开眼。
方敬曦眼都不眨一下地被吸引着,不知是因为周围变亮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刚才那些压着他的东西瞬间一扫而空。
但转眼间,双眼突然被蒙住,一片漆黑。
“别动!”红菱扯下发带将方敬曦眼睛遮住,绑了个结系在脑后。
“好了。”
方敬曦虽尚未回过神来,但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我怎么走路?”
红菱像给盲人引路一般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这样不就好了。”
方敬曦的手从后面搭在红菱肩上,她在前面引路,方敬曦只需跟在她后面就行。
这样的体验使方敬曦感到心跳加速,前路黑暗,但身前人能给自己指路,就像茫茫无边的水面,却亮着一处渔火。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最后红菱一声到了才停下,方敬曦摘下发带,眼前的景象却令他说不出话来。
当年的房屋早已被摧毁,只有些许断壁残垣横在半人高的杂草间,村边的那条河也已干涸,原本的河道如今也满是翠绿,当真是没有一点人烟。
他上前想从中找寻儿时家的痕迹,却是徒劳。
“这是你家吗?”红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循声望去,红菱站在一处断壁前,用手指道。
方敬曦走过去,看着那些茂盛的杂草,刚想否认,脚下却踩到一个硬物,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虽然回老家了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红菱打趣道。
方敬曦知道红菱是借着由头让自己心里轻松一些,于是他脚往边上一挪,一边扒开草叶子,一边道:“多年不见,可能乡亲们也很意外吧。”
忽然他动作一停,视线落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小物件上。
“这是什么?”红菱跟过来瞧着他手上的东西问道。
方敬曦愣在原地不动了,如获至宝一样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脑海里儿时的记忆铺撒开——“这是我的斧头。”
那是方敬曦小时候方德礼给他做的,尺寸刚好适合那时的他,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
“这么说这儿真是你家!”红菱意外道。
方敬曦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自己的家他一个主人都没认出来,红菱却认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方敬曦道。
“不知道,就是感觉像。”红菱自己也觉得奇怪。
接下来两人在方敬曦家没再找到什么宝物,但却陆续找到了方二婶家的菜刀,村长家的磨刀石,以及从其他人家家里翻出来的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两人跟挖宝似的,找的不亦乐乎。
方敬曦边看着找到的那些东西,边给红菱讲述自己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糗事儿。
什么被大孩子忽悠玩镰刀把自己手割破了哇哇乱哭啊;和其他孩子一起爬树偷果子被发现了,其他人都跑了,就剩他一个人下不来被逮个正着啊;一起偷鸭蛋他负责望风,结果别人跑了,他又被抓住了等等。
两人一路说笑很快一天就结束了。
第二天红菱在灵湖里疗完伤后两人又回方家村,这次两人把村里的杂草里里外外彻底清理了一遍,累得他们直接在草堆上睡了一夜。
晚上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黑压压一片,红菱和方敬曦仰躺着,夜风吹动,红菱的发丝轻轻扬起,“你说黑衣人为什么要创吸//精大法?”
黑暗中方敬曦摇头,“附身在“袁稠身上那人你有头绪吗?”
红菱又摇了摇头,一想到这两人她心底就烦躁起来,“他们肯定长得奇丑无比!”
方敬曦疑惑,“为何?”
“不然为什么都不以真面目示人?”
方敬曦微愣,随即笑了起来,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特别是附身在袁稠身上那人,似乎与师父和渊瑶都认识,等回去了,我得问问师父有没有什么长得丑的仇人。”红菱漫不经心地说道。
闻言,方敬曦笑得更厉害了。
察觉到身旁人抖动的幅度,红菱问道:“你笑什么?我认真的!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没!”话虽这么说,但少年胸腔仍在轻轻震动,话语里的笑意也不减。
红菱一个挺身坐起来,偏头对着黑暗中的少年一肘轻捅过去:“你到底在笑什么?”
这一捅一下碰到方敬曦腰间,他直接笑出了声。
红菱见状,心一狠双手朝少年两边腰间探去,方敬曦立刻警觉,一个侧身躲过也坐起来,单手钳制红菱两手,一手也往红菱腰间探去,两人直接在草堆上比起武来,
“方敬曦你敢挠我痒!”
“……我没。”
“你……啊哈哈哈……”红菱笑得说不出话来,她竟没想到方敬曦在这块还是个高手。
胜负欲一下被激起来,她一个翻身跳过去把方敬曦压在身下,双手出招。
慌乱间,发丝轻扫过少年脖颈与脸颊,身下人立刻顿住,下意识两手按住红菱的手。
四手相触间,红菱也顿住了。
微风轻拂,乌云被吹开,露出月牙,黑夜立刻被照亮,月色下红菱看着方敬曦那双明亮澄澈的眼,多了些青涩,害羞,与不安,以及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的胸腔起伏剧烈,呼吸也变得粗重。
手心传来的温度越发滚烫,红菱瞬间清醒,方敬曦也回过神来,在红菱还没来得及翻身前他就把她推了下去。
看着和自己中间隔了可以再躺一个人距离的方敬曦,红菱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思来想去,还是闭嘴的好。
于是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各自怀着尚未平复的心睡了过去。
天亮后,仍旧是等红菱疗完伤,两人把先前挖出来的那些宝贝又一个个埋起来。
村民的遗骨找不到,衣物也没有,连衣冠冢都做不了,两人便决定把那些宝贝清洗整理一下,埋在每户家门前。
做完这些,两人站立,方敬曦拿出竹筒,对着那些小土堆的方向,认真地倒了一杯水,
“父老乡亲在上,原谅晏儿这么多年不曾回来看望你们,但晏儿一定会手刃仇人,报仇雪恨,你们安息吧!”说完杯里的水倾倒而出。
红菱站在方敬曦身后,也倒了一杯水撒下,并未多言。
自从昨晚后,两人都有些怪,除了必要的,红菱就没多的话说了。
临别时,红菱走在前头,方敬曦跟在后头。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红菱漫不经心地踏着步子,身后人也是一言不发地沉默。
红菱此刻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头的滋味,明明没有矛盾,却像吵架;明明没有生气,却很苦闷;明明想要开口,却又无言。
他们走过小道,路过村口,穿过拱桥,明明漫无目的,却像要赶很远的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仿佛可以永远一直这样走下去。
最后,两人终于停下,却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简单的告别,就连气氛也跟往常不同。
这事儿红菱直到回了顶曦殿都想不明白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