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要你此生永远忘却。”
“你若能自由幸福,忘记我也无碍。”
两人完全交融的识海尽地铺封冰天雪地。
他们的小木屋塌陷成废墟,成了厚雪覆盖的无名冢。
那繁盛常青的魔树亦被寒冰遽速冻结,树根霜白灰蒙,宛若拔地而起的一座艰险冰山。
云惋意识再见清醒,已是识海换变新荒景。
无垠寒地,寒风呼啸,雪花夹风乱飘零,群洁之中又见飘夹血红冰晶。
一条银白巨龙自识海天际砸落下,那龙身深中九根黑钉柱,他今剩魂灵半残,命若悬丝,奄奄一息。
云惋手捂唇,哭意失声,她整个人就像被定住般凝固原地。
龙躯缠困魔树周遭,意在盘踞镇守,它每一动,龙脊伤口上的鲜血便淋漓冒溢。黑柱究极封印,那魔树冰冻,魔果灵力潜埋龙身,识海边界以白溯身魂死护。
白溯缓速翕合着黄金竖瞳,云惋见他颅顶断过一角,角伤却早得痊愈。寒风中对望,他本不愿多说什么,但他害怕,他再不努力多说些什么,他便永远无法再说出口。
他明知道不该给她念想,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自私地向她告白。
白溯说——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定拼全力守护在你身旁。”
“如果有来生。你不离,我不弃。”
漫天回响他低沉嗓音,一条灵线连接少女与龙,戒契通明后,终是彻底晦暗。
白溯话罢,阖上了双眼。
【云惋,只要你平安活下,我愿承受你的命运。】
雪,极寒。
她的龙,自愿为她陷入极寒。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最不想告别之人,最终还是不得不告别。
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
只知道心脏千疮百孔,破碎满地。
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双手悄然捧住,又狠戾无情地撕裂。
明明没有人伤她身躯,可为什么……她还是感到遍体鳞伤?
云惋再也撑不住,跪跌在银龙身前。
……
画面褪色,桑禾身躯受云惋驱策同频跪跌于阵心。
云惋闭眸,她头顶五瞳水芝丹里有一颗水行元珠骤忽显形。
再睁眸,银蓝瞳色于少女面容眸开烁现,那背抱云惋的环臂亦在此时慢慢全现他身容轮廓。
云惋垂眸而视,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人是谁。
她能感到两人气息在相融,他在主动与她相融。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她想召唤白溯。
——然修士根本不给她机会。
修士本是得意欣赏水行元珠的出现,可下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那召唤阵邪祟气非但不见浓郁,反倒疾速淬生出异样的净化灵源。
不!绝对不可能!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杖足愠跺,湖波青黑纹更深,修士灵力蔓延至阵法中心。他的灵力竟未能与云惋的同源相融,召唤阵反生异股对峙强力。
推拒抗衡间,桑禾脸容立见冷情,而于内魂,云惋透过桑禾净眸不甘挣扎起来。
……
魂归识海拔钉时。
那最后一根黑钉柱还是被云惋拔除了。
拔除瞬息,修士化作一缕黑烟分半。一半混杂魔树气跃入云惋身躯,一半率先自识海离去。
由白溯强行转接在他身上的魔果融血,再次回归云惋身上。经由龙骨强身塑容,这次魔果融血重归,魔果灵力更比之前汹涌澎湃。云惋立受魔灵邪息缠身,魂魄甚至被整个识海震甩出界。
云惋现身灵湖半崖,白溯则静躺在了她身旁。
红昼墨幕,寒临山陷入漫地死息。
崖边热风吹袭,满载盛夏将临的闷燥气。
云惋头痛欲裂,明若皎月的银白瞳悬挂目眶。她耳际炸响人声鼎沸,那些动静暴烈,声响轰动,他们在尖叫,在咒骂,在恐惧,在痛哭,在嘶吼……
他们在她耳边哗然循环——
“啊啊啊啊!来了!灾祸降临了!”
“是她,就是她把灾祸引到这里来的!”
“天杀的灾星!”
“灾星!”
“将她杀掉!将她杀掉!将她杀掉——”
“……”
【云惋。】
那喧嚣尖锐的群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道空灵女音。
云惋怔住,缓缓松开了捂耳双手。
原来,她只要一句清宁,便能在一片黑暗中寻回清醒,哪怕那人只是简单呼唤她的名字。
云惋抬起了头,想要找寻她的方向。
可惜无处可寻,无形无相者,如何用双眼看清?
好在那声再次开了口——
【云惋,若给你选择。】
【你愿意成为神,还是魔?】
魔?
神?
选择……?
云惋看了眼双目紧闭的白溯,没由来的恨怒意卷席心间,她仰问起穹天女音。
“所以!”
“所有的这一切!”
“都是为了让我做出这种可笑的抉择么?!”
泪珠滑落眼角,坠地蒸发,云惋对这天地怒喊:“这一切都是为了磨练我,才让这些无辜者们跟着遭殃的么?!!”
那声忽变成了男调,温和亲切却也冷酷无情——
【造就神魔,需要牺牲。】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们因我而死?”
“凭什么让他们为我而死?!”
云惋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湖面下的群骷髅头亦哗声齐冒,它们竟是随云惋站立而彻底站起。
这一次,却不再是望象中“象”景所示。
那湖满撑天的人架白骨不再是云惋噩梦中的白骨精,而是真的一片由凡躯异变的人骨。
它们不再面向云惋,而是随云惋同向。
它们齐同云惋所对,齐面仰天,齐声与云惋朝天地嘶吼——
“我们凭什么成为你们玩弄的对象?”
“我们凭什么要按照你们的意愿生死?凭什么——!”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轻蔑凡灵的游离者!”
“你们真的配成为驾驭众生的掌控者么?!”
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我宁愿放弃一切力量!”
“也绝对不要成为像你们一样的存在!!”
“绝对!不要——!!!”
她怒至尖叫,湖上站立的顶天白骨也在尖叫。
这无尽绵延的怒吼,更彻底叫醒了被极寒困顿他识海的白溯。
白溯睁眸诧异,他被云惋震住了。
眼看云惋模样变化,他心生不妙猛扑过去,想将继续魔化的云惋拉回来。
“别走,云惋!”白溯慌张道。
云惋却是银瞳冷漠,狠狠将白溯一掌拍开。
白溯身伤半残,被云惋一掌拍摔下崖边。
若非他手疾眼快抓住崖边树,定随狠风炸湖。
白溯咽下喉间猛血,却一瞬也不敢耽搁地重攀上来。
期间,仍听天地间再次传来帝尊声音。
【不想成神魔,确为一片死局。】
【若以你之命,神魔之姿,换这寒临山乃至整个人间生灵长久,你可愿意?】
云惋却更是怒视逆抗:“我凭什么要遵从你言?”
“凭什么不按照规定的选择就要去死?!”
“我不要别人为我牺牲!”
“我也绝不要再为别人牺牲!”
【那你要什么?】
云惋静默一瞬,随即坚定呼喊。
“我要为自己而活——!”
天地间刹那寂静无声。
云惋低眸望心,低声重复着:“我要……为自己而活……”
身后,慈蔼老妪与长杖修士皆停下了赶来脚步,云惋此前呐喊,均风传二者耳中。
缘娘娘尤为恍惚,心间只道缺憾。
云惋最后那句,便在不久前对她说过。
白溯慌神失措,他从那崖下重新飞闪云惋身旁。
云惋顿然失神,额间见有一竖灵口破开,白溯再观云惋,亦顿生心慌意乱。
在除白溯一人看不见的新预言幻境里,云惋亲身目睹了白溯接替她,因魔果残灵而成半残魔域冥主的模样。
他肆意发泄着浩荡恨怒,残忍杀尽无数生灵,他日复一日血洗着人间,就连那天界、魔界、妖界与冥界,都受他一人之力疯狂摧毁,猖狂毁灭……白溯此状是失去云惋后,无法逆转的最极端未来。
白溯失去云惋是定数。
云惋唯一能做的,是减轻白溯的绝望、痛苦与遗憾,或是弥补白溯恐将犯下的深重罪孽。
这是帝尊之所以为她降临最后预言的用意。
幻境消散,云惋所有怒意不再见,她陷入比平静更可怕的死寂。
帝尊声音再自虚空中来——
【这世上,自古万事难两全。】
【若选了自己,便只能舍弃众生,包括他者,包括他。】
【哪怕他在你的人生里。】
白溯眼睁睁看着云惋疯魔,又在紧张焦灼事态下,亲见她恢复死寂沉默。
那银瞳在云惋额间灵息消却间悄然复墨,她身上邪祟气息偃旗息鼓,静默无声。
发生了什么?阿惋看见了什么?
为何她变成这番令人深感不安的模样?
白溯第一次感到失控,即将被云惋从她世间驱逐的失控。
【非吾者高高在上,戏弄人生。】
【皆因阴晴圆缺,尔等只能踽踽独行。】
帝尊最后话罢,不再传声,留余乾坤沉默,秋风萧瑟。
白溯愣怔片刻后,窒息般拥抱她。
他抱着,又想看她,便是虚拢着,双手捧起她脸,他竟再也控制不住地慌乱无措起来。
可……
可云惋的神情,她的双眼,分明是熄灭了光。
“阿惋你……”
“你怎么了?”
“阿惋,云惋……你怎么了?”
“发生何事了?你为何一言不发?”
“你看看我。”
“你看一看我?嗯?”
白溯像搂着奄奄一息的泡影,一触即碎。
云惋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白溯不知为何,也跟着泪湿满面。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她紧紧按在他胸膛,他不知言语,他只是本能想要挽留这抹温度。
突然之间,云惋开了口。
“对不起。”
白溯彻底慌了神,他边紧锁住云惋,边哀求似的颤道:“别说这个。不准你说这个!”
云惋却是在留恋刹那,于再次睁眸间猛推开白溯,径自往那崖边奔去。
她无法说出她看到的那一切,她也无法告诉白溯她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心意,然比起这些无法,云惋更是无法接受他因她而毁掉。
一个人怎能够因为一个人而轻易毁掉?
她本不该信这个,但不信不代表不会。
做些什么而减轻白溯的绝望、痛苦与遗憾,或是帮他弥补恐将犯下的深重罪孽。这两种选择,她都不会去做。
比起这两件事,她更想安静厮守在白溯身边。
绝望、痛苦与遗憾生生不息,永远无法解决消灭。
她想做的,不是像呵护温室花朵般为他隔绝一切,而是看见,是存在,是长久不变心的陪伴。
弥补深重罪孽这件事,她更不想做。
罪孽的起源,从不在于白溯本身,而在于所谓天命机缘,所谓命运——错误或属时运不济一手造成的。
她想做的,从不是替他承认那莫须有的可笑罪孽,而是信任,是守护,是无论如何都要同生共死的笃定奔赴。
云惋自愿以魂灵碎裂的代价,封印住魔域冥主的全部邪祟气,她自愿献祭六千年的光阴,净化祟气。她自愿悠久守护寒临山,亦守护一人漫长余生的周全重生。
云惋眼神愈发坚定,鬓发扬飘,她孤临崖边,破碎话语。
“白溯。”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如果四年前没有相遇,或许就不会让你如此痛苦。
“对不起……”白溯自她推开,早已恐惧狂怒,“除了这句,你还会说什么?!”
白溯狠表情,明明失控的怒火要将他烧毁,偏又怕吓到她,死死压制住所有几欲撕毁他的情绪。
他只知小心翼翼低吼着——
“云惋,你可知!”
“是你——!”
“是你当年那一点善意,才将我留下!”
“是你用美好留住了我,是你让我选择活下去!”
“你明明留住了我,自己却要走?!”
“若你不在,那这世间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他冷声怒天,摇头自语:“没有你的世间,没有存在的必要。”
云惋紧紧咬住唇,她双眸不断盈上泪,又在不断坠落清空着。
她错了。
不是错在让他活下,而是错在醒悟得太晚。
太晚了,她太晚才看清自己的心。
就应该好好珍惜能在一起的光阴。
什么自由,什么幸福,什么为自己而活?
她所想,他所愿,一直都在眼前,尽在眼前,近在眼前!
云惋哽咽着,隐忍悲意像暴风要将她卷席,又像暴雨要将她淹没。
她与他都站在各自的暴风雨中孤立无援。
她,根本不敢看他。
“云惋,云惋……”
“阿惋……”
“你不能抛弃我。”
“你不能抛弃我,你不能抛弃我!”
白溯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可他前进一步,她便退一步。她不能再退了,她已站在悬崖边缘,再往后,便是万丈深渊。
白溯整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他紧咬牙,下颌绷成一条锋利冷硬的线。
成全她,他会死。
不成全她,她会死得更愧疚,更痛苦。
白溯的脸早就濡湿一片。
如今什么面子,里子,架子,他都通通不要。唯她一声令下,他便能立马下跪哀求,只她说一句要他的命,他便能毫不犹豫献出去。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要求。
她什么都没有要!就连他!她也不要了!
他只觉头痛欲裂,身若千钧沉重僵硬,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只知道失态朝她嘶吼——
“留下来!”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留下!云惋!”
“……白溯。”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请一定!”
“一定!一定要紧紧抓住我。”
猝然抬眸,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纵灵飞向了寂空。
【御极,重生。】
【你便唤作御极。】
【届临那时,你一定要为了我回头,白溯。御极。】
风骤起,狂浪暴乱,秋空昼夜在来回叠换,她的背影愈发遥远,萧瑟苍茫天明明不见云涌,偏同搅动起乾坤般可怖。
白溯抬手,她那掉落的发带迅疾回首。
它正巧落进他手中,划过他掌心,是安慰,是道别,是一闪而过的眷恋。
白溯因瞬息怔愣错过了。
他猛攥拳头,但他掌心还是空空的。
她和她的发带,他均未能抓住。
昼天即刻掀成黑夜,血圆日晃变皎白月。
极夜。
他的天,亦从此极夜。
发带早就消失不见,那远去的倩影炸成漫天绚烂星辰。
云惋,死了。
死在了他面前。
……
召阵化邪,净灵满溢。
云惋与白溯十指相扣于阵心并肩而立。
两抹魂影为虚,桑禾跪坐垂首为实。
得知遗忘掉的幸福与痛苦,云惋已经满足。
她侧首,对身旁的白溯莞尔一笑。
“走吧?”
“我们回家?”
白溯也将视线从桑禾身背移回,亦对云惋浅笑温柔。
“嗯。”
“一起回家。有你的家。”
但见声落,两抹虚影逐渐消散,化为风,化为水,化为满天星。
云惋最终还是决定离去,不因害怕,也不是逃避,而是她终于完满。
原来她云惋,并未愧对世人。
原来她至死都爱着那个,唯一让她感到亏欠的那个人。
原来,她在最后一刻还算为自己而活的——作为大祭司,寒临山后人传称的,绾姬娘娘;作为白溯的爱人,云惋。
白溯成全了她,真正的成全,这次他选择追随她一并入虚无,入浩瀚。
正因他曾亲眼目睹他们会有的未来“御极与桑禾”,他才决意此去不再执还。他已经彻底明白,与其行尸走肉的活,不若追随生命真谛地死,或生。
他见证过他们的前路,也终将成为见证中的一部分。
死亡,从不是结束,是破旧,亦是新生。
他们是时候放下前世,让新的他们奔赴今生。
绾姬湖召唤阵开,五阵联通,五瞳元珠刹那全数激活。
桑禾睁眸顿愣,瞳色秒速五转后,终恢墨色。
她端身仰首,五色莲莲花开,剩者为胜主。
赌局已定,但谁也说不清,谁算输,谁才算赢。
修士平淡伫立,他深眸厌倦地看着这一切,心满生困惑与轻蔑。
这是修士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看走了眼。
云惋就是个奇怪的废物。
为了区区一个男子,为了可笑的更多不相干者的自由幸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无上力量。她果断放弃争夺,也放弃永生,就这般奔赴虚无的空洞。
何等愚蠢?何等滑稽?
他既觉得迷茫与难以理解,又觉得失趣与索然无味。
然而,他并不气馁。
黑暗永远不会消失,魔域冥主也不会。
既然此处召唤不得,此二人造不成冥主,那换另处,换另人便是。只要这游戏足够让他有兴趣,他也足够耐心,那游戏形象的选中,是谁都无所谓。
不过是需花上时间等待、挑选、激活……
潇洒大笑了几声,修士弃了这名为“罗什”的躯壳,自焚殆尽。刹那烟云,他便于帝尊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地消匿干净。
帝尊没追,天界众者也无谁能阻,更无谁能约束——谁能追上永恒的存在,那时刻遏制无处不生的恶念呢?
只能感知,只能清醒,只能有意识地抗衡。
好在,光明也永远不会消失。慈悲与善意亦然。
……
在孤阵的中心,在孤者倒下的身前。
有一慈蔼身影由远及近。
发妖气息风随来,赤脚道士影化发灵而过,经缘娘娘指引,于这五色莲的蕊心上空,悠悠落下一缕女童留发。
飘缕落莲女身,自发断裂处重接,尔后重融,令阵心中的人缓缓唤醒。
缘娘娘淡眸目睹着这一切发生,六千光阴于她漫长存在不若弹指过隙。
她看桑禾与御极,也在见云惋与白溯。
戒契共生,魂灵碎片消失穹空,云惋化为虚无,白溯亦不再独立。
六千年前,在失去云惋后,白溯朝天冷誓:“没有你的世间,没有存在的必要。”
六千年后,在祛除执念后,白溯终将消散:“没有你的世间,我宁愿不再存在。”
他们是天命机缘下,磨砺的一段特别缘分。
一见如故便会有一别陌路,但一别陌路,终将一见如故。带着执念里的她携手消散,他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他们此世都应得重生。
重蹈,还是重启?
缘娘娘想,他们与他们已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选择。
看着朦胧光在模糊缘娘娘的容貌身影,桑禾再忍不住,伸手要去留住她的末影。
“缘娘娘……”
“御极……”
“缘……娘娘……”
千言万绪涌入喉间,化成哽咽无助的一声又一声呼唤,除此外,再无法言他。
那和蔼声缥缈道:“她在决定化为魂灵碎片,化解诅咒守护寒临山前,曾与我说,要为自己而活。”
“她说要为自己而活,最后却为了所有人而死。”
“而你,终将为自己而死,却也为所有人而活。”
“因为你找到了身为除邪师的意义,你愿意为认可的使命付出一切,你愿意成为你认可之人并为此死去。”
“桑禾,你该放下这里的一切。”
“你放下此间一切,便能救下许多人,便能让那些不得已的缺憾得到救赎——你会为你遇见的所有人好好活着。你会自由幸福地,活下去。”
缘娘娘掐诀促灵,佩戴于桑禾项上的阴玉中逸出源源不断的灵光,绵长灵光与其指尖共鸣不歇。
于是,在这片漫天至近乎全景白茫的光照间,桑禾看到了许多景象与许多人的面容。
两相并立同捧兰花草盆栽,站在那牌匾为“夏日阳光”花店下对她露出笑意的老爸老妈;背书包穿校服,回头看着她笑的杨倩;大学宿舍里,玩闹一团的室友们;活下来,羞涩看向她的少女裴星;俏皮可爱在为她变换花灵术法的玫瑰;飒爽健康,在与邪祟搏斗的阿邦;暴躁但风火灵动的鲤颂;还有深爱彼此却来不及再多吃一顿火锅的佑临与云海星君……
以彩画,以暖调,或平凡日常,或高光时刻……他们无一不是在鲜活地活着。
他们频闪错乱在她眼前,又突然开始排序着倒退。
桑禾这时突然冒出个念头:人这一生,自出生起,走马灯就已经开始。
人们所体验,是正常倍速的正序剧。
身死魂净前,只是倒序的快闪集锦。
时空在回溯,她魂魄在变轻盈。
若回到最初,这一切的最初,他们还会在吗?
还有他……
他,还会在吗?
意识混沌起来,世界变得模糊,心脏与呼吸缓奏平静。
桑禾疲惫困倦阖上了眼,耳际,缘娘娘的话却始终梦眩着萦绕心间——
“善恶到头终有报,缘分妙不可言。”
“桑禾。”
“你值得他。”
“他也,值得你。”
*
从迷离到清醒,从被大雨淋再到晴空当照。
那幅画最后一笔落下,并没有出现轰鸣巨响。
一切都如常,很普通,并没什么特别的。
耳机在播放着歌,还在不断往前歌唱,不曾为谁停留,也不为谁而停留。
直到一首终末,他也没有出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桑禾什么都记得,怅然所失。
左眼一滴冷泪忽然落下,她沉默,盯着鞋上那染湿的痕迹发呆,在她笑着抬头,欲哭无泪时,她突然在嘈杂环境中感到霸道而温柔的宁静。
在这片安静中。
桑禾突然想到,在入西境妖域的前夕,御极问她会不会害怕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当时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那你呢?”
“无坚可摧如你,强大如你,你也会感到害怕吗?”
那时御极立刻看向了她。
只一眼,桑禾就隐约知晓,他对她藏了许多话。
“我也会害怕。”御极与她十指相扣。
“唔……那你会害怕什么?”
“反正就是。会。”
“说说嘛,说说嘛。”
“……别闹。”
“说说嘛!”
“走了,回家。回家再说。”
最后,答案成了不了了之的沉默,成了他对她无声悠久的凝睇。
……
在这片安静中。
她突然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循环新曲伊始,桑禾本能地摘下耳机,她没回头,但数起了他与她的距离。
眼前是暖山清湖,指间是戒契通明,身后之人,正奔赴向她。
在不知晓的无人处,重叠桑禾安静孤伶的背影,御极用眼神替代着心,又于心深处轻语——
【我会害怕。】
【害怕你在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害怕你感到孤独的时候,我不知。】
【害怕你冷的时候,我不能帮你挡风。】
【害怕你流泪的时候,我不能帮你擦拭。】
【害怕……】
【我的害怕,都源于你。】
【我会害怕。】
【我也会害怕。】
【但我最不害怕的,是你成为我的软肋。】
【因为,你也是我面对世界,最强大的铠甲。】
……
在这片安静中。
桑禾回了头。
周遭骤然模糊,唯清晰见一影。
他正坚定朝她走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也是。
她丢下了一切,朝他飞奔去。
【恶龙,还知道回来。】
他亦加快步伐,向她跑了起来。
【我回来了,别害怕。】
模糊乾坤景,一条戒契灵线,明亮连接了双向奔赴的两颗心脏。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唯两抹清晰身影紧紧相拥。
——“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在,会一直在你身边。”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