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岫宁道,“当年我与母亲逃出方家,在杭宣古道的一座观音庙里,找到了这封信。舅舅年轻时随师门游历江湖,有时不便归家,便与母亲约定,会在那处观音神像脚下的暗格里,留礼物给她。”
苏岫宁永远忘不掉那个恐怖的夜晚,深夜神像的面目模糊,竟有几分瘆人。
母亲本是习惯了去神像后方寻找,没想到打开暗格,里面不再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不再是世间罕有的稀奇珍宝,而是薄薄一张信纸。
精美的砑花笺价值不菲,书写着令人陌生的国家大事。
可上面那一抹已经干涸的血迹,让苏安竹明白,大事不妙。
“母亲叫我藏好这封信。我们原本打算去找舅舅,却被方勉捉回去,再没有机会逃出来。”
“当然我被方家抓走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当年那种情境下,你别无他法。”
薛林昭静静看着她,又垂眸看着手中信纸。
血迹多年,已难辨认。
薛林昭道,“在王城时,你便对古炳安很有兴趣。”
苏岫宁无法否认,只得点头,没想到自己的行为竟如此明显。
她诚实道,“古炳安当年被贬官,便是因为此事吧。”
薛林昭道,“当年有人参奏枢密使古炳安私自留存枢密院印信。”
“最后也搜到了?”
“搜到了,但按信中所写的时间,当年朝中并没有换防计划。”
苏岫宁震惊,“既然如此,古炳安岂不就是罪魁祸首?”
薛林昭眉间微微拧起,她摇头,“不,这封信或许是伪造的。”
“若是我父亲死在忘月坡,尸身上又有这封信,便坐实了古炳安谋害护国大将军。枢密使和护国大将军府,一箭双雕。”
薛林昭目光沉沉,“或许你舅舅和我父亲识破了这封信乃伪造,才没有前往忘月坡。”
苏岫宁问,“这类信件文书是要核对火漆还有印信的吧。”
薛林昭淡淡道,“没少打听。”
苏岫宁一僵,说正事的严肃瞬间泄了气,转眼便心虚起来。
薛林昭道,“重大调兵会有圣旨兵符,普通换防有时也会是这样的信件,火漆和印信都存放在枢密院密室中,只有枢密使可凭公文调用,但是还有一物需要核验。”
薛林昭点了点那张纸,“砑花笺。”
“枢密院公文所用砑花笺,入库几张,所用几张,张张皆记录在册,无法复制。纹样则沿用前朝,但因前朝砑花板部分损毁,周氏先祖皇帝召能工巧匠复原,并将原板销毁。”
“所以普天之下,只有那一块板。”苏岫宁道。
薛林昭点头。
苏岫宁不语,舅舅必定是从纸上看出的破绽。
“你可能辨认真伪?”薛林昭问。
苏岫宁盯着她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薛林昭将信收起,“回王城后,我会给圣上看,可以吗?”
“可以,这是我一早就该交给你的东西。”
“苏岫宁。”
“嗯。”
“你是因为这个才忌惮方勉?”
苏岫宁愕然看着她,无言以对。
她想说,不是。但事实上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她真的让薛林昭非常失望吧。
芷苓等人不知道她们在房间里聊了什么,夜色四合,两人才从房间出来。
带着一大堆瓶瓶罐罐,乔装暗中出城。
寒月看着两人夜色中的背影,十分忧心,“我心里怎么七上八下。”
芷苓笑,“担心什么,她们两个不是早就单独出过门么。”
一说起这个,芷苓想起初遇,薛将军那个惨样。
芷苓,“……好的你可以再担心一会儿,罗统领麻烦来帮我碾药。”
汇泽城外,二人一骑低调疾驰在官道上。
马是一匹普通黑马,为掩人耳目,麒麟被留在汇泽。
可以想象,下次见面,那娇气的马要如何闹翻天。
作为麒麟母亲的好姐妹,苏岫宁暗下决心以后要把麒麟养红红胖胖的,无忧无虑的!
这边已是江南,虽说没有大雪,但夜晚的风还是太冷,她拢了拢大氅,从后面将薛林昭身体严严实实捂住。
这大氅巨大,可以完全将两个人裹住。
苏岫宁嘟囔着,“冷。”
便将头缩进她颈后。
好香。
回应她的,是薛林昭也理了理大氅下摆,将她腿上可能会漏风的地方也紧紧塞住,让寒风进不来一丝一毫。
她们赶了半宿的夜路,在天蒙蒙亮之时,抵达杭州城外一个小镇。
小镇依山而建,小而精致。
只是安静得有些异常,若是落日城,这个时辰早已能见早点摊子开张,此处小镇却静得可怕。
两侧的山林被风吹得飒飒作响,配合漆黑深山,幽深恐怖。
薛林昭驾马在镇口停下来,翻身下马,站在下面伸出手。
苏岫宁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王城护国大将军府门前,第一次尝试抱昭昭的时候。
那是第一次,闻到她皮肤的味道,第一次差点就抱到她了。
而许久之后的今日,晨曦之下,薛林昭一身白色女子装束,肩上是毛绒披肩,下巴旁是一圈小毛领,衬得人更是金尊玉贵。
哪怕她眼下淡淡青色……还是赶快找个客栈休息吧。
苏岫宁伸手给她,整个人向下扑去,被接个满怀。
搂了一路,熟悉的体温很快回归,伴随着熟悉的香,苏岫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蹭她亲她。
感觉自己被轻轻放下,薛林昭帮她将大氅带子系好。
“我们先……”
“啊——!”
一声尖叫同时惊到她们二人。
只见不远处镇子的路上站着一男一女,农户打扮。
女人慌乱捡着地上的篮子,满脸恐惧看着她们这边。
她身后的男人更夸张,连滚带爬后退,嘴里哭喊,“鬼!鬼!山坳里的,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