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放下烟袋,长叹一口气,颤抖着手抹了把眼泪,指着村口的方向说,“被人吊死在村口大门上。”
门外的妇人终于呜咽出声,小姑娘刚好打水回来,将盆端过来给她洗脸。
“三子啊,眼看着要好起来了,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和那六个孩子差不多,就吊死在大门上,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发了疯去找他们拼命,我要杀了所有人才能给三子报仇。”
“我们就在村口打起来了,当时太乱,我腿也被人打断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大门被推倒了,三子的尸首掉下来,我一眼看见他衣服上的血字,那是三子咽气之前勉强用血写的,虽然乱,但我认得出来。”
老者说着,伸手将桌上的蜡烛点亮,烛光照亮他苍老带疤痕的脸。
原来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下来。
老头儿嘶哑道,“写的是,一个都逃不掉。”
门口“吱呀”一声,苏岫宁一惊。
妇人进屋关上门,点燃屋里其它蜡烛。
老者说了太多话,声音明显低沉许多。
“故事太长,留下听吧,这么晚了走山路也危险。”
这里更危险吧!
苏岫宁忙回头用眼神征求薛林昭的意见。
薛林昭道,“山坳里的鬼在哪里?”
大将军您真是执着得可怕啊。
苏岫宁心里苦笑,是啊,讲了半天,这是一个为了个不存在的鬼,全村人都成了鬼的故事。
说来说去,都是人心里的鬼。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微微一笑,苍老的手拨了下烛火。
“你们觉得鬼不存在是吗?”
在人家的地盘上,苏岫宁不敢表态,薛林昭显然也没有。
但这种时候,不表态就已经是表态,她们不信有鬼。
老头儿自嘲一笑,“曾经我们也是这样自大。”
“三子没了以后,我腿也断了,姑爷走得早,这个家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那之后,村里诡异太平过一阵,可惜没多久,村子里又开始有人说,有人看他。”
“每次不出几天,这人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去山坳里找,也没找见过尸体,去报了官,因为之前村里几次斗殴还有三子的事,杭州官府都当我们是刁民,不想管了,甚至暗中提醒来往路人不要靠近这里,拿我们当瘟神躲呢。但是我们啊,自顾不暇了。”
“村子里丢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流言传出去一段时间之后,反倒有人专门来撞鬼。还点明要住三子当年的房间。”
“姑娘们,看你们衣着不像穷人,但我们是。又找人又找鬼,田地都被我们翻起来筛过几次,哪还有收成,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靠银两活啊。”
苏岫宁震惊,“你们开始做客栈?”
老头儿点头,“外来人出钱,我们供吃供住。”
苏岫宁一时无言,谁能想到故事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而且,故事听到这里,苏岫宁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她们也要付钱啊!!不知道贵不贵。
“但是出事了。”老头儿不疾不徐扔出这一句。
故事再一次迎来转折,苏岫宁发现和家村除了供吃供住可能还提供另一项服务。
讲故事。
不然老头儿怎么能把故事讲得这么跌宕起伏又抓人呢。
老头儿道,“那些外来人也说,真有人看他们,有的人害怕,第二天就吓跑了。有的人胆子大啊,想再碰一碰,结果,都没挺过第二个夜里,人没了。”
苏岫宁不解,“死了?”
“失踪了,找不到。起初我们还报官,官府说是我们这群刁民谋财害命,为了找尸体又把我们田地翻个底朝天……所以后来,我们官也不报了。”
苏岫宁心说,那你们现在很有福气了,这事摊在薛林昭面前,跟直接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有区别了。
老头儿说了半下午,抻个懒腰,骨头嘎嘣作响。
“小红啊,怎么还没做饭?”
苏岫宁趴在薛林昭耳边小声问,“要住吗?”
薛林昭笃定点头。
苏岫宁一咬牙,豁出去了,忙清点小荷包。
她这个小荷包是外出装穷专用,很旧很破,里面只有一些脏兮兮的铜板。
苏岫宁道,“我们住宿,吃饭就不用了,我们自己有干粮和水,能省一点是一点,这年头赚点铜板也不容易,出门在外喝口水都要银子,唉,马比人都能吃,对了我们那马栓在外面要收费吗?马不用喂草料啊,它过来的一路上没少吃草了……”
老头儿,“……”
门又吱呀一声,小姑娘又朝苏岫宁做了个鬼脸,挤眉弄眼道,“小气鬼。”
又朝老头儿挥挥手,“三爷爷我回家啦。”
老头儿应了一声,小姑娘蹦蹦跳跳就走了。
苏岫宁还问呢,“这小姑娘谁家的?”
“捡的。”
很敷衍。
好似这个问题要额外花银子。
苏岫宁自然是不肯花的。
于是外面在开晚饭,苏岫宁和薛林昭背着小行囊来到她们今晚的客房——三子的房间。
这房间不大,窗户却出奇大,床就横着靠窗摆放。
都不要说鬼,就是半夜窗外跳进来只野猫都够把人吓一跳的。
借着放行李,苏岫宁凑近薛林昭低声问,“怎么办?”
今晚也是十六,月光皎洁,这地方也是神了,参天巨树遮得住日头却挡不严月光,加上窗子奇大。
这房间内居然不用点蜡烛也能视物。
苏岫宁问完这一句,薛林昭转头来看她。
七年前她们一般身高,分别六年,薛林昭被调元子催着长个儿,苏岫宁自己反而饥寒交迫没长,所以身高一下拉开差距。
哪怕重逢之后在沈汐和芷苓两位神医的努力下苏岫宁努力在长了,但要想追上薛林昭的个头,还是痴人说梦。
所以很近很近的时刻,薛林昭垂眸看自己。
皮肤,眉眼,微张的嘴,这个侧脸,都很让苏岫宁心动。
薛林昭道,“吃点东西我们睡。”
苏岫宁一口应下,“好!我们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