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只是生气而已，没把此事看得多严重，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见证自己的死亡、摸到自己的抚恤金、看见好友痛哭流涕的悼文，它带来的滑稽已经盖过了气闷。

更何况有妙霰在，军功里还有我的一份呢。

可是当我再见妙将军，被她一双冷到刺骨的眸子打量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母亲，这是武德侯的来函，她托我交付您，我因率众生擒获海寇有功，被调去密宁的驻军了。”

妙霰将信函奉上，妙将军全程阴沉着脸拆开，竟没露出一丝惊喜，搞得妙霰也有些忐忑，偷偷看向我。

将军看完了信，对副将道：“去带小姐开函盖印。”

妙霰愣了愣，问：“母亲，你不多问我？”

“原本说好了独自历练，仅过一月，就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妙将军道，“视军纪、承诺如无物，若是我营里的士兵，可不会得到如此宽容。我是管不得你了，既然侯尊不弃，还想培养，你且好自为之吧。”

一向对妙霰宠溺的将军竟如此冰冷，实在令我始料未及，妙霰也有些慌了，道：“母亲不问缘由？霰儿知道自己错了，但武德侯的恩典是我用功劳换来的。”

“是用撞大运换来的，用彭可久给你的胆子换来的！”妙将军道，“怂恿充军犯冒险逃役，与海寇肉搏取胜，究竟哪样是你的功劳？”

妙霰咬了咬唇，不甘示弱道：“若没有霰儿统御，海寇探营出了大事，又该如何是好？”

“那是陈将军要考虑的事，你是个低阶士兵，记住你的身份！”妙将军冷脸道，“逃役还逃出功劳了？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竟是在我女的身上。不知别人看见了，又会如何效仿。”

妙霰一时语塞，将军让她下去，不要碍眼，把妙霰打发走后，我已感受到唇亡齿寒的戚戚。

“我是如何下令的？”

“留在府中，不许去帮小姐。”我垂头道。

“你为何又去了？”

我犹豫一瞬，竟还惦记那把“老骨头”，答道：“我实在放心不下，就令玉姑姑等人，为我遮掩……”

“在我这儿，从来没有什么将功抵过，军纪就是军纪，违命就是违命，更别说撒下弥天大谎。”妙将军道，“自行下去，领五十军棍。”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十军棍，足以把我打得下肢残废。但执行官就是这么记的，我被拖到门外，见了军棍本棍才想到，妙霰哪里去了？她说好了保我，保在哪了？！

“等等，等等！棍下留人！”我慌乱道，“你再等一会儿，没准儿会有转机呢……”

没准儿妙霰拿着什么免罪金牌，冲进来护我了呢？

一棍敲在我腿窝处，打散了我的全部侥幸，我当场跪下了，被两人顺势按在地上，大腿又挨了狠狠一下。

“一！”

我呲牙咧嘴，挣扎不休。

“二！”

这天杀的小祖宗诶呦喂……

“三！”

“棍下留人！”

她来了！她来了！我终于听见妙霰的喊声，可行刑官没听见似的，硬生生把第四下也打了出来。我听见她的鞋子噼里啪啦赶来身边，接着是棍子落地的闷响。

“干什么，干什么，我说话不好使了对不对？”

行刑官道：“将军有命，不得违抗！”

妙霰道：“她让我去军营历练，才一个月我就回来了，我也违抗军令！你有本事连我一起打，没本事就把彭可久给我放了！”

——

2.

她正挡在我面前，我趁机爬起，双腿涨得发疼。军棍是真狠啊，才四棍就受不了，若真打五十棍，我不得变成肉臊子了？

妙将军铁面无私，治军严格，我平日里看惯了她对妙霰宠爱的一面，冷不丁见她不留情面，还当是换了个人。

“去回禀母亲，该打的部分打完了，彭可久已经知错，剩下的，是我这个做主人的错，母亲若不解气，干脆打我好了！”妙霰搀着我道，“走，跟我回去。”

她旋将走马上任，是武德侯面前的大红人，但几个执行官还是将她围住，中有一个道：“将军的命令，我等只能听从，小姐莫要为难我们！”

“你们是铁了心要打？”妙霰干脆趴下了，耍无赖道，“来，来，打我吧！”

没人动手，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将军的命令不是这样下达。几个死心眼子依旧拉着我不放，完全不把妙霰放在眼中，她气得够呛，重新爬起，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军棍：“不打我，那就谁都不要打了！彭可久是我的人，即将随我赶赴密宁，我看谁敢动她！”

饶是一个小小的伍长，也被她争出了朝庭大员的气势。我被她抓住手，强行扯走，她没有让我失望，真在关键时刻赶过来保我，纵然没有保住整个我，也保住了大部分个我，我替肉臊子腿谢谢她。

“文书我已经弄到了，你现在就随我走。”她道，“这破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我道：“妙将军会放我去吗？我就这么走了，她秋后算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