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愿开口提及他,只是敷衍地说一句:“他啊,可爱又泼辣……”下一秒强风忽地吹过,逼我们几个低头躲避,像是该绝对我的口不择言发飙,我心中想,好吧,你不泼辣,总行了吧。好巧不巧地,强风恰在此时停了。
我抱着膝盖,愣愣看着堤坝。
“我卿子虽然做错了很多事,但我其实很没出息地一直惦记他。”丁师妹道,“当然了,师姐也惦记他……我有时也想,活着到底比死了好,我乐意听他解释,原不原谅再说。”
董师姐道:“对呀,我也希望师傅活过来,好好说说话,哪怕有私心呢。其实这样的遗憾不少,好多童年时一起习武的朋友,下次再见,坟头草都长得老高。生命无常,更何况人在江湖。”
“彭可久,你要是觉得难过,就想想现在。你在意的人多数还在身边,至少想见随时能见——她们迟早会一个个离开的,不是因为意外,也是因为老去。”
我们说了很久的话,道理我都听明白了,我也以为经过她们的开导,心结能有所抒解,可离开时我想再回望一次堤坝,却还是心惊肉跳,慌张地逃开了。
——
3.
半软禁的状态下,我在黎府住了快一个月,总算得到消息说凶手伤势已经稳定转好,不会意外去世,因此暂得赦免。
我和黎大人的龃龉早已冰释,这段时间住在她家里,听倩偶客讲起几十载江湖路,心中的悲戚渐渐有所化解。我永远无法原谅凶手将该绝无辜牵连,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制止不了意外发生,做不到和一切和解,但就像黎大人说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
黎大人问过我几次,要不要留在许关为她打下手,若我想吃这碗公粮,她有能力引荐我。但我觉得这里太沉重,我现在不光看不了那条河,见到堤坝也想转身就逃,它迟早将整个我都吞没进去。
我向黎大人辞行,继续前往我的目的地,嘱咐她若有新的案情进展,一定往生死地写信,稚元会替我收着。
“那你保重,遇到难事,随时回来找我。”
临走那天,正好赶上董师姐和丁师妹来许关办事,来黎府探望,便与我结伴出城。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呢?”丁师妹问,“不若和我们搭班,我身上的债就要还完了,决计不是负担。你这么有本事,我们也不赖,若强强联手,想必可以事半功倍。”
我谢过她们盛情邀请的美意,还是决定独自出发,亦发现与上次上路时心情截然不同——我并不感到孤独,也害怕和谁有过深的牵绊。我希望她们都照顾好自己,将来想重逢时,可以彼此寻觅。
出了许关城门,我本该向西而行,但是转念一想,又去了南边的一步门。路过该绝的家时,正逢骆家送走客人,她的姐姐微笑与人叮咛嘱托,小孩子欢快地跑来跑去。我快步避开了这热闹的场景,心中甚至生出些可耻的庆幸,我搞不清楚庆幸源自何处,似乎她们不为该绝伤感,我会逃过一劫似的。
我敲开了巫医的家门。
“我要走了。”我对她道,“她们说案子还有很多疑点,那些不是黎大人能插手的,但后续案情应该还会告诉黎大人。你若是牵挂,可以向她打听。”
巫医看我半晌,道:“虽然谢谢你,但是,你竟还特意向我请辞……”
我也觉得诧异,其实我找她不单是为告别,还另有一个请求。
“你说过你会请魂吧?”我问,“是真的还是编的?”
她说是真的,我就问她能不能帮我请来该绝的魂。
“该绝就是骆小郎,他临走之前对我说了半句话,没说完就去了。”我道,“我一直不知道他的遗憾是什么,或者说,他整个人生都充满遗憾,但至少让我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能不能帮我请魂,我想听他把遗言听完。”
该绝临终前说“没能,没能”,他没能做什么?我的人生也充满了“没能”,但我不想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的遗憾,和堤坝一起消亡。
巫医答应了我的请求,让我闭上双眼,她去拿请魂的药剂。
我在黑暗中闻到了艾草和枳实的香气,原本是令人放松的味道,我却皱着眉头,严阵以待。十分神奇的是,眼前当真出现了光亮,我努力分辨该绝的脸,却逐渐认出,眼前的场景正是那天的河堤。
我忍住想逃的冲动,直愣愣站在岸边,该绝终于出现了,站在我眼前,手里牵着马。看见他的一刻,我的眼睛立即开始湿润,却不敢哭。我知道这是请魂引发的幻觉,若我哭了,幻觉会不会消失。
“凶手抓到了,我却没能为你报仇,对不起。该绝,你有话对我说吗?你当时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努力忍着悲伤问他。他却没听懂似的,薄薄的双唇噙着微笑,放开马缰,将我抱住。我能真实感到他拥抱的力气,带着暖暖的触感,这一瞬间我忘记了幻觉的事,以同样大的力气回抱着他,连声叮咛道:“我们不要去河边,不要逗留,不要管别人的死活,赶紧离开这儿……我带你去玄边,去见我的朋友……”
该绝脚下没动,仍旧抱着我,头紧紧贴着我的衣怀,我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眼泪却先一步掉落。他还是不说他的话,故意让我着急似的,在泪水汹涌而出的一刻,所有幻觉都消失了,怀里空落落的,面前的巫医平静地告诉我:“他已经走了。”
铺天盖地的难过淹没了我,我痛声哭泣,几乎忘了身处何地。阿月徒劳地往我手里塞手帕,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要哭了,我刚好,你就不要哭了……”巫医却拦着弟弟道:“走吧,咱们让她好好哭一场。”
我永远不会知道那句话是什么,却又如此深刻地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我最孤独时来到身旁,给我陪伴和照顾,又在我最不防备的时候阴阳相隔,我们不会再见,所有“没能”都变成我的一部分。
再上路时,我还是一个人,挂着见过血的鱼骨剑,贴身放着该绝信手画下的字,以及那张属于彤儿的画像。此事结果虽不由我插手,可真相尚未大白,在我这儿就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