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其墨本不打算让宋谦锐跟祁维书知道洪钰的存在，他对宋谦锐不够了解，很怕他们下意识的行为会伤害到洪钰。哪怕洪钰会自我治愈，可他看不了。

但宋谦锐跟祁维书并没有露出什么过于特别的表情，他心里就有底了。

“是他自己要跟着来的吧？”宋谦锐直言：“你怕我跟祁维书会嘲笑他？”

梁其墨赶紧摆手，“没有，宋哥，我不会这样想你，我只是……只是怕下意识的行为会伤害到他。”

“他刚这样的时候，被学校里的人欺负过，但对于他来说，下意识的区别对待才会令他伤心。”

宋谦锐点点头，“可以跟我说说你和他吗？”他知道梁其墨把他单独叫出来肯定不止说这些。如果他的态度好，愿意听，就是个不错的聆听者。

“好。”

梁其墨说他跟洪钰从幼儿园就认识，他那时的性格比较浮躁，洪钰的性格就比较活泼。两家住得近，洪钰经常约他出去玩。洪钰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身边有别的小朋友，于是洪钰在他和其他小朋友之间选择了他。

直到四年级他们一起认识了一位姓郭的男孩儿，他比较沉稳，小小年纪一副成熟的模样。三个不同性格的人就这么从小学玩到了高中。

性格分明的三人，总觉得郭的成绩会最好，梁其墨成绩稍差。但事实上洪钰学习最好，从来没有掉下过全校前五，最好的时候能考全校第一。梁其墨是天赋型选手，稍微用力就可以考进全校前十，最差也没掉下过前二十。而郭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年级二十八。

他们上的是全市排行靠前的高中，就算是年级二十八也非常优秀。问题出在他的父母身上，要么拿洪钰的成绩来比较他的成绩，要么拿梁其墨的长相背景来比较他的外貌和父母的不容易。

可他用了全力就是无法突破成绩，至于长相跟背景……那是他能做决定的吗？如果让他选择，他也愿意选择一张帅气的脸，什么也不做就能得到所有人下意识的偏爱。他知道父母不容易，可他不是什么都听他们的吗？他也想做富二代，哪怕成绩差也没关系，哪怕不被父母爱着也会有好的发展。他如果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或许他从小接受最好的辅导还能有所突破，他也很想突破自己啊……

他能做到的他全做了，甚至是超额做到了……那父母给不了他的为什么也要怪罪在他身上？一根木头就是会飞也飞不成金子吧？就算能成金子，老天爷又为什么会偏爱他？人家没有任何理由偏爱他。那么普通的他。

郭的心里早就出现了问题，只是他一直忍着忍着……就算想说，能和谁说？和喜欢的人说吗？可他不想洪钰被他的负面情绪影响，那样快乐的一个人就应该一直快乐。和朋友说吗？他不想让梁其墨觉得他很脆弱，觉得他差劲，觉得他配不上洪钰。

他只能和自己对话，一圈套着一圈把自己深深套在了里面。

他去世后，他父母在他房间里翻出了一堆废纸，上面写满了‘废物’二字，他说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还有……

“他很爱洪钰。”梁其墨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每当回忆起洪钰跟郭，他都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一样。

梁其墨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洪钰。他不想否认自己，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无时无刻都在否认自己存在的价值，他觉得自己活着就是所有人的负担，他很绝望。他开始恐惧睡觉，因为睡不着，因为黑暗会让他更加敏感，更加确信自己活着多余……心要从身体里跳出来，吃不进饭也学不进去……”

梁其墨吸了吸鼻子，“洪钰也喜欢他，他们约定好考上大学之后就在一起，我虽然略显多余但也真心祝福他们。”

说来很戏剧，梁其墨意识到自己喜欢洪钰后紧接着意识到了郭跟洪钰的互相喜欢，他做了很久的心里斗争，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们互通心意。他早就习惯了多余，在家里多余，在感情上也多余。区别就是洪钰跟郭不会忽视他的感受。

那以后呢，他们以后组成了家庭还会有他的位置吗？他总不能舔着脸住进去吧？

可他没想过郭会离开……他也很在乎郭这个兄弟……

郭去世后郭的父母还在指责郭不懂事，说他们夫妻两人辛苦了十多年就为把他培养成人，却换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辛苦和期望付之东流，唯一的儿子与自己阴阳两隔，最不能让他们接受的同性恋都显得很渺小。

如果儿子还活着，他们大概会说同性恋有病，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家戒同会，管他正不正规都要把他送进去。他们可能还会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他跟异性结婚生子。

因为至少还活着，至少他们的付出还能看到回报，至少……

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死了，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十几年打了水漂，因为死了。

郭大概会同意去那种毫无作用的地方。

郭不会和异性结婚。他所接受的一切都没有涉及到别人，他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人。这是底线。他只会伤害自己，他只想做个好人，可贵的好人。

受到打击最大的是洪钰，人活着，魂魄去追郭了。

梁其墨让洪钰哭，洪钰摇摇头表示自己哭不出来，他丧失了说话的能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完全没了光，如同行尸走肉。梁其墨要好一些，心里空落落，总觉得郭只是偷偷去了别的地方。

“那天我原本是想带他出去走走，活着的人总要…总要活着嘛……得好好活下去啊……可是我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意外，我真的没想到……那辆车会突然失控撞向我……”梁其墨早已泣不成声，“你看洪钰哪儿有那么大的力气，他那时候比现在长得还小还瘦，哪儿有那么大的力气推开我？”

“他说让我好好活下去，他……他凭什么说让我活下去？他凭什么不想活了？凭什么就让我一个人活着？”

“我在家里就是中间那个，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忽略我，只有洪钰眼里全是我，虽然是小孩儿，但我知道洪钰很喜欢我，所以他眼里全是我。后来他来了，我也不介意洪钰的眼里是我们两个人。”

“可是凭什么洪钰也要满眼都是别人？凭什么叫我活着他们都死了？”

直到这时候，宋谦锐才知道梁其墨为什么会跟他一起做很可能赔本的买卖。每个人都有心魔，因为要活下去，所以要用全身的力气去赶走心魔。

洪钰没死，脑补受到重创让他的智力倒退回了几岁的孩童，他不是傻子，他只是忘了郭，忘了郭出现以后的事情。

“我会照顾他一辈子，”梁其墨又重复了一遍，“宋哥，我会照顾他一辈子。”

宋谦锐不会安慰人但会做个很好的聆听者，他想他现在可以问出那句话：“你现在爱他吗？”

梁其墨愣了一下，他看向窗户外，很真实，并不是在做梦。他抹了一把眼泪，笑了笑，说：“我刚才说我喜欢他，但我不是因为愧疚才爱他。”我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他，一直都喜欢。

“说出来会好一些吗？”

梁其墨点点头，停顿片刻后又摇摇头，“我现在的日子都是偷来的，和洪钰在一起是偷来的，洪钰说喜欢我也是我偷来的，没有办法，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我也不能总想，很难受，我怕我想得太多也会开始否定自己，偷就偷吧，不然还能怎样。”

宋谦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我很自私，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只希望他以后都能快快乐乐……”

“那你快乐吗？”

“我……我虽然有负罪感，但是跟他在一起很快乐。”说到这里，梁其墨眼中的悲伤在慢慢消散，“看到他我就很开心。”

宋谦锐“嗯”了一声，“那很好，但是……”

“家里人怎么看待？”

梁其墨吸了吸鼻子，“经历过生死的人总会看得很开。他父母都只希望他幸福，我家里也不止我一个儿子，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