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身形一闪,接住了他。
那躯体清瘦,手背擦过她腕间,凉意袭来。
她不及多想,知他毒发,危在旦夕,急喝:“不许睡!”
双手发力,竟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向旁边的诊床走去。
叶无咎只感全身又湿又寒,冷得透骨,寸寸冰裂般疼。
眼前模糊,闪过无数个画面……他抓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找什么。很重要,却想不起。
养父派他找“那个东西”时,他感到熟悉,竟立即应了。
……在桃源谷里。
胸前一点刺痛传来,叶无咎意识一清,眼前恍惚浮现一张脸。
是慕容翎,在为他行针。
可他分明看到,此刻,持针的手悬在空中,愈演愈烈的颤抖。
叶无咎虚弱喘息,胸前扎着数根毫针,却死死盯着慕容翎,眉心微皱——
腥气再度泛起,顺着胸腔冲到喉间,他从未有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可医者此刻却恐惧得无法下针救治。
——他还没找回自己的记忆,他不能死。不管她为何会这样……必须让她恢复正常!
叶无咎心念百转,眸光晦暗不明,扫过自己赤裸的胸膛,又落到她颤动的指尖,气音低哑:“圣人有云……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刻,可是……百倍逾矩了。”
慕容翎回过神,眼前一片漆黑,却仍下意识垂头望他:
寸缕不着的上身布满肌肉,薄而结实,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勾勒出起伏动线。汗珠从肌表沁出,缓缓滚落,潋滟出惑人的光泽。
光泽下,是数不尽的疤痕。最深的两道月牙形撕裂伤,交叉着爬在胸口。旁侧还有道任脉贯伤,狰狞可怖。
她愣了一下,虽眼蒙白布,视之不见,也能想象到此刻孤男寡女、衣冠不整、又在床边,是何等光景。
脸上发热,心头生出几分荒谬——
“医者眼中,岂有男女?”
薄怒之下,恐惧也消失。颤抖停止,手起针落,力道都重了几分。
叶无咎闷哼一声,反而微笑:“我道是慕容大夫瞧我瞧得呆了,原是我自作多情。”
慕容翎一口气吸到一半,上不来下不去:“你多虑了,我看不见。”
她自感一心救死扶伤,绝无那等龌龊念头,可这次扎针……怎么总觉得不对劲?
手下肌肉充满韧性,初按时纹理细密,一股敦实抗力。略一松,又能感到内里蕴着十足的弹劲,将指腹轻轻托起。
忆及方才,自己沿着他胸腹正中那道伤痕一路下针。划过他颈侧,锁骨,胸前,腰腹……
手中针一凉,心下懊恼——明明行医十几载,怎会在运针时走了神?
这一想,更觉眼前之人实在可恶,下针也是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见她面容恢复血色,手稳了,唇也不颤了,叶无咎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一直紧绷而微微悬空的双肩,倏地一沉,彻底陷进了身下薄褥里。
半柱香后,慕容翎手一挥,将针全部收回。
她缓了缓。
之后眉心微皱,疑窦丛生——此人所受任脉贯伤,含着一股血红色外来内力,似可排斥伤口痊愈,导致失血难止,像极了……
三年前被她医死的唯一挚友。
伤口形制,也一模一样!
慕容翎定神,望向叶无咎。
“你的内伤来自何人?”
“如慕容大夫所说,因家父为我用药不慎……这伤,我已想不起了。”
“是吗。”慕容翎轻声应道,不置可否,手中轻捻一根毫针,针尾仿佛还留着血色内力奇异的质感。
她虽从未出谷,也是熟读典籍、自病人嘴里得了不少讯息,可这血色内力,却闻所未闻,唯一一次目睹,便紧随着挚友之死。
如此毒辣的内力,怎会寂寂无名?伤他之人想必低调,甚至……功法一脉单传。
——是了,那人与伤她挚友之人,必有关联,甚至就是同一人。
挚友死得不明不白,成了她行医路上的梦魇。若有他的记忆,找到凶手,解开心魔……
或许能重拾医道!
“慕容大夫,我中的毒,好似还没解?”银面下传来声音,打破了僵持。
她回神:“你所中之毒,已有三年,又分外精妙,当世恐怕只有我和父亲能解。可……”
叶无咎浅笑:“但说无妨。”
慕容翎字斟句酌:“你心跳比常人快,缘由我尚未确诊。病机病理,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毒似牵扯你心脏处其他的问题……我三妹灵儿,毒术天下无双。此毒,待我与她议后再定。
先治疗内伤。有我在侧,这毒还要不了你的命。”
她转头走向内间,声音沉稳:“你今日毒发,精气神不佳,明晨再来,我与你细说。”
叶无咎轻叹,和衣起身:“那便听凭大夫安排。”
说完,离开诊室,出了院门。
他目光于牌匾和门柱间游移,若有所思。
引路的丫鬟说过,这里是春风院,大小姐慕容翎的居处,可牌匾却分明写着:
“玉隐院”。
字迹苍劲锋利,刚直拗气。字迹下的牌匾簇新,旁边的门柱却饱经风霜……
——这牌匾换过。
看来,院子里有秘密……还需夜里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