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朕今日若顺了你们的意定了宁王的罪，明日这朝堂上，还有谁敢挺身查案？”
凤鸣唇角平直，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扶手，视线缓缓扫视下方，直到锁定人群前方的某个人。
“你说对不对，右相？”
殿中死寂一片。
宋媞浑身一僵，瞬间品出这话里的警告，冷汗悄然浸透鬓角，预备好的一套说辞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臣……臣……”
答对，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答不对，就是当殿驳了帝王的颜面。
思来想去，宋媞憋红了脸，只得强行稳住，保持仪态道：“陛下，臣愚钝……未曾……未曾想到……”
凤鸣勾了下唇角，笑意浅浅，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戏谑。
“行了，答不上来就别答了，朕也不想听。有这功夫，不如回去抄抄经静静心。”
闻言，宋媞脸色由红转青，窘迫道：“……是，是，臣遵旨。”
见右相不再作妖，凤鸣才正视满殿跪伏的群臣，“你们说宁王谋逆，要朕秉公执法。”
“那诸公认为，宁王是什么样？”
“是世人眼中意欲作乱的疯子？亦或是不守纲纪的纨绔？”
凤鸣顿了顿，又道：“在朕这里，朕这个妹妹，该懂事的年纪，雷声一响就往朕被窝里钻，出宫建府了头个月连账都算不清，最后是朕替她平的。刚学骑射的那阵子，骑的马惊了，摔进猎场边的泥沟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找朕告状，说那匹马欺负她。”
“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想吃甜糕、想逛闹市的时候，聪明劲就全冒出来了，但凡闯了祸就知道躲回宫里蹭朕的庇护。”
殿上百官面面相觑，不懂凤鸣忽然提这些做什么。
“就这么个废物——”
想说“废物点心”凤鸣感觉不太妥当，思量片刻发现没什么好词能来形容凤微，遂道：“就这么个小东西，你们说她勾结外族、筹谋造反？”
霎时，阶下便有人嘴角控制不住，想笑又不敢，着急忙慌低下头。
“诸位说的宁王，朕为何如此耳生呢。”
“她要真有那个本事，朕第一个把这把椅子让给她坐。”
凤鸣懒得跟这群老狐狸辩法理，凤微从小由她带大，心眼子多不假，搞事捣蛋也不假，但本质上就是个爱撒娇、贪吃爱玩的小孩。
闲的发慌都只会四处找姐姐，谁信她谋反？
“陛下！您这、您这分明是偏心！”一位老臣气急败坏道。
“对，朕就是偏心。”凤鸣从善如流。
“宁王在苍山究竟干了什么事，三司自会查清，轮不到你们吃饱了没事干叫嚷。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你们与其在这里耗朕，不若去问问外头的百姓，有多少人等着朝廷为他们做点正事。”
“陛下！”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道：“老臣侍奉先帝三十余年，从未见先帝因私废公。先帝在时，便是亲姊妹犯戒也不曾姑息。今日陛下为宁王一人，压满朝言路，可想过先帝如何教导您的？”
凤鸣不疾不徐道：“卿侍奉母皇尽心尽力，朕敬你。可有一件事，卿得想明白。”
“母皇当年坐上这把椅子，有诸位的一份功。她念着旧部的好，所以有些事上，她愿意让一步。”
“朕不是先帝，朕没这份闲情。”
“朕素来容得朝臣政见相争，容得人心各异，但朕绝不容践踏国法，暗中作梗的奸佞。”
“诸公指望朕做那不问是非只求体面的君主？”
“可惜，你们求错了人。”
“今日朕把话撂在这，若哪日法度不能护无辜者，朕不介意，做一代暴君。”
凤鸣年轻，手握实权，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史书笔伐，贤君虚名不在她的计较内。
公道在心，至亲安稳，权柄在手，便足矣。
殿内寂静刹那，适才出言劝谏的白发老臣张了张口，几番欲言争论，终是叹了口气，叩首道：“陛下，是老臣失仪。”
班列中几名摇摆不定的官员也悄悄把笏板收了回去，人人埋首垂肩，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众臣脊背发凉，凤鸣登基虽不久，却从来不是能被公论胁迫的主，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
同样有年纪轻的臣子吓破了胆，“陛下息怒。”
凤鸣挥挥手，道：“都起来吧，今日先议到这儿。”
就在随行女官即将喊“散朝”之际，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八百里加急——”
那声音乱而急，人砰地一声跌进大殿，裹着满身碎雪连滚带爬地扑到阶前，嗓音发颤，“陛下，边关急奏！琅寰大军突袭天璇关，前锋已破关而入！”
……
昭和宫。
凤微醒来时，正值正午，刚好被肚子饿醒，一睁眼满嘴的苦味。
不用想，肯定哪个黑心肝的，趁她昏迷塞了一把黄连。
凤微想咂嘴，舌尖一动，苦得更厉害了，整张脸当即皱巴巴的。想骂人，嗓子干的发不出声。
太命苦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缓够了劲，凤微才有余暇打量周围。
头顶金灿灿的流苏一看就晓得进了宫，凤微心想还以为会直接去蹲大牢呢。
帐外不远，还坐着个人。
凤微第一反应是楚际，他惯守夜，总爱坐在床沿盯着她瞧。
每次一醒，总能对上那双黑沉沉却含着柔色的眼眸。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坐那么远，凤微刚想喊一声，就发现这影子不对。
楚际肩宽，坐着时经常绷着，就像随时警惕着要起身。而帐外那人，坐姿闲适，外形轮廓明显是女子。
这是凤鸣的影子。
先前在宫里午睡，凤鸣若来看望，她醒来隔着帐子看，也是这个影子。
鬼使神差的，一种闯大祸的心虚感涌上心头，凤微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留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往外瞄。
恰在此时，凤鸣过来了。
凤微急忙闭上眼，就听见纱帐掀起的声响，而后一线天光就落在了她眼皮上。
“醒了就起来，跟个小猪似的还懒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