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胖子家并不远,赵元青踩着沉重的步伐上楼,进屋,瞧见他还在看,昨天刚收拾的屋子今天又乱了。
她慢慢重新归置。
最后抱臂站到陈胖子身后龇着牙看他今日观影。
他的肉叠了不知几层,身上有很多因为过胖裂开的纹路,一些伤口留着油脂和血液,这样的天气下蒸腾出难闻的气味。
“这不行,我觉得这个姿势不科学。”她指指点点。
陈胖子早因她站在身旁而绷紧身体,如今她一说话,更是吓得立刻哆嗦一下,眼睛不知该看哪里,最后一拍电脑关上显示器。
屏幕黑了,房间也是黑的,只有暧昧的声音在音响里不断传出。
“叫的也很假。”
他把音响也关了,一开始是想按按钮关掉,可他的手指过于粗笨,只能扯掉线。
赵元青转身开灯,白炽灯照亮的一瞬,陈胖子哀嚎一声挡住眼睛,他整个人想趴在电脑桌上却不慎把椅子带翻,慌忙之下要扶桌子时已经预想好自己会如何凄惨不堪,但那个女人按住了他,她一手扶住电脑桌,一手拎起他脖颈上的肉。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皮太厚,不疼,是热的,可没有书上说女人香香的味道,什么一股馨香袭来,娇.喘一声,跌坐入怀。
没有。
那女人很稳地拎住了电脑桌和……他。
这些,他房间里的全部,全部都是男网友烧给他的,知道他喜欢看,爱看,他很自豪,他背后是数以千计的男同胞们。
陈胖子松了口气。
他哆嗦着站起身,靠墙警惕望着那个女人。
赵元青指指电脑:“是假的。”
她转过身洗手。
“兄弟,你来说,她们母人懂个——唔噗——”陈胖子被元让蓝揍了一拳。
“你被骗了。”赵元青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平静道:“你总这样看下去不行,你缺的不是女人,也没有女人会选你。”
陈胖子继续对着元让蓝输出:“对!我是鼠鼠,比不上你们人上人,你的嫉妒心太典了,丑人多作怪,在你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有钱先整容吧。”
“你对着她说。”元让蓝笑着退后一步,陈胖子立刻闭口不言。
“徒弟,你也活了这么久,你跟他说说,男人是怎么想的吧。”赵元青此刻又有点厌男。
“我如何说?我又没有钟情之人,一些角度上,我与他有共鸣,甚至支持他。”他耸耸肩。
因这句话,陈胖子对元让蓝好感大增。
“看看,这就叫坏坯。”她叹了口气。
“他们,他都巴不得你死,或者再出一个你,甚至你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你这样的人越多,才能越让他们拿来说事,拿来让彩礼便宜点,拿来让女性免费付出,才不抢占他们的社会资源。陈胖子,你不是好人,你只是一个可怜人,被资本和你的男同胞们骗了的可怜人。那些是假的,这里面注的水跟冰可乐里的冰一样多,你唯一的价值只有劳动力和消费能力。”赵元青指了指那些摞成山的碟片。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男人们生下来好像就会掠夺,占得越多越好,把你们这群傻子挤死才好。陈胖子,这些碟片是给失败者的怜悯。你要的也不是女人,你要的是有人关注你,有人爱你。可谁会爱你呢?没有人会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
“我不会因为你救小孩而有任何感激,那是那两个孩子家长该做的事情。你自己瞧瞧他看你的眼神,一个失败者。我不认为男人们的那套价值观好,但在大多数男人心中,你已经被淘汰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赵元青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元让蓝,那个刚才还让他产生一丝知己错觉的英俊少年。元让蓝脸上那抹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冷淡,他只是又耸耸肩:“师父,我看谁都这样啊。”
“那你看他呢?”
元让蓝立刻沉下脸,眼中划过冷漠,神情冰寒。
“看到了吧,在意和不在意的差别。陈胖子,像你这样的,如果不是在这里,你在路边死了他都不会看一眼的,还同情你,他只会骗你。”
“我……”陈胖子喉咙里发出粗.喘的声响,那是喉咙压着声带的声音,他试图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词汇。他想说那些碟片里的女人多么真实,想说那些男网友多么理解他,想说赵元青根本不懂男人的需求。可这些话在赵元青那面无表情的目光下,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叠满褶皱、布满暗红裂痕的肚皮上,那里渗出浑浊的油脂,散发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气味。他想起那些碟片里光洁紧致的肌肤,想起那些女主角望向男主角时或崇拜或迷离的眼神……
那眼神从未属于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他。
那句你要的是有人关注你,有人爱你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是的,他渴望被看见,渴望被需要,而不是像看垃圾一样看他,或者厌烦惊恐躲避他。
那些碟片,那些男网友的“馈赠”,不过是给他编织了一个虚假的、被接纳的幻梦,让他躲在这个充满廉价刺激和意淫的巢穴里,逃避现实里那个庞大、丑陋、毫无价值的自己。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两个被他推开的孩子,他们的家长大概只会庆幸孩子得救,至于他这个救人者是什么样的人?大概只是一个胖子吧。
他陈胖子,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扑了出去。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不是因为肥胖和猥琐,而是因为一个行动被短暂地、模糊地看见了。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不是对赵元青的愤怒,而是对自己这泥沼般人生的彻底绝望。他猛地抬手,不是指向谁,而是狠狠抓向自己胸口那油腻的皮肤,指甲深深陷入那些裂开的纹路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些同胞享受着你的存在所衬托出的优越感,甚至潜意识里认同你这类失败者越多,他这类成功者才显得越有价值,是对比出来的。对吗?不然生前怎么没人拉你一把呢?”
赵元青看着陈胖子抓挠自己,看着他眼中那层浑浊的、被色.欲和自卑包裹的硬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她的厌男情绪并未消散,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怜悯升了起来:“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不再看陈胖子转身径直向门口走去,元让蓝看着师父的背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瞥了一眼那堆象征着陈胖子整个精神世界的碟片山,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也转身跟上了赵元青。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胖子粗重的喘息和一片死寂。白炽灯冰冷的光线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些碟片塑料外壳上反射的油腻光泽。暧昧的声音消失了,只有他指甲抓挠皮肤的声音,和他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漆黑的显示器屏幕,屏幕上映出一个模糊、庞大、丑陋的倒影。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终于,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哭声在狭窄、混乱、充满虚假幻影的房间里回荡,绝望而孤独。
黑暗的屏幕上,那个倒影的脸,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和油脂。
最终“砰”地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