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青手里的活顿住。
她抬眼看向窗外,花轿旁站着个穿嫁衣的新娘,盖头还滴着血,脖颈弯折近直角,明明盖着红布,可那位新娘在看着她,轿夫,乐队中的,所有的纸扎人都在看着她。
它们有眼睛。
“你们买个新的吧?我做的结实,破了你来找我,我给你修。喜事不好耽误的。”她起身去拿轿子推销。
“看,我这轿腿,我用纸浆一层一层糊的,绝对厚实。”
“轿底,拿秸秆编成结,新娘也不会觉得硌脚,毛刺我也磨过,难得大喜事,你们别耽误吉时,直接买一个多好?修起来多费事。轿子贵,我再给你剪个喜字。等会啊。”
她转头跑去拿了张红色彩纸对折开始剪字,剪好后修剪,用米糊贴在轿门处。
“看看,行吗?”
媒婆的脖子突然扭转180度,纸糊的脸转到新娘处,只留给赵元青一个后脑,她的后面纸张被风微微吹动,大概是没修过,露出些许竹篾。
她坐在窗口开始挑纸继续剪。
“小伙计,我们送亲未曾带钱,修修吧,来修一修,只要你出来,我家主人可以给你好评。”
赵元青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破了半拉的脑袋,开口道:“大娘,你们要是不着急,你先把你脑袋给我,后面破了,我给你补上,看着好烦啊。”
“我这不算急事,轿子……”"媒婆的后脑勺发出沙沙的纸响,声音突然卡壳似的顿住了。
赵元青半个身子探出窗口,她手指精准地捏住媒婆脑后翘起的竹篾,另一只手蘸着米浆往裂缝处一抹,迅速按上刚刚剪好的纸。
所有的纸人一刹那全部围过来,它们无声无息地凑近,唯有新娘留在原地。
雾中突然传来一声锣响。媒婆浑身一僵,纸糊的眼珠诡异地转向声源处。
“好!我舒服了,轿子送你吧。不用钱了,办事要紧,真想给回头方便再送来,谁家都有急事,没事的。”她低头拿轿子塞过去。
纸媒婆被那轿子推的退后几步,那新娘上前一福。
“谢谢你,小伙计。”声若黄鹂,风轻轻吹起她的盖头,露出皙白优雅的下颌和猩红的舌尖。
“不客气不客气,拿走吧。”哇,这是个美丽的坏女人。
纸扎人的乐器重新奏响,新娘被纸媒婆扶着摇曳上轿,她掀开帘子,露出白嫩的脸庞,朝赵元青微微一笑,做出幽幽哭泣的表情。
“……”5号,是5号,她也能出来,她甚至能变成鬼,是和那疯子同门的术法。
“鸡好了吗?”千眼伯身体逐渐从雾中出现,他近丈高的尾巴慢慢缩回,变成昨天她看见的模样。
“好了。千眼伯。”她低头拿出鸡和石头递给他。
“不用这些,千眼伯,我能问你点事情吗?今天……是不是有人成亲?”
千眼伯抱住鸡想了想:“似乎是,我和那家不熟。你问问药儿鬼,他消息灵通。”他放入肉铜钱后离开。
千眼伯说的药儿鬼是那个小孩,他今日来取短打,递出十个肉铜钱后了然道:“村里戴家娶亲,是个病痨鬼,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新娘。”
“戴老板的戴家?”
药儿鬼点点头:“是呐,戴老板不回去吗?”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连谁是戴老板都不知道,好像人人都是戴老板,王德发大概是被那个坏女人杀掉的,不是只来卖东西吗?太复杂了。
“我……我不知道。”
“你是他伙计,你不知道吗?”药儿鬼张大嘴巴。
“我现在怀疑我就没见到过真的戴老板。戴老板真的存在吗?”她沮丧叹了口气。
“戴老板当然……在,他是大好人!戴家的大公子!很有名啊!就是有点……有点……胆子小。”药儿鬼越说越心虚。
正巧别的客人来了,他迅速隐没到雾中,赵元青则唉声叹气地卖货,直到木板合上后,今日那个拮据的男人也没来,她把元宝收起。币都拢到一旁,计算单数和肉铜币,顺便等待风灵泽说话。
可风灵泽似乎没有回来,那个女人也没回来,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