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碎发多。”赵元青另一只手捞起许嫦婴牌位,用脚踢上门,走到电梯间蹲下让许不悔按电梯。
“咱们先给嫦婴放好。你外婆可有意思了,我第一次见她时候,她比你大些,梳着垂髻头,脑袋上别着一支翠玉荷花造型的金簪,哇,你知道金簪子吗?咬一口是软的……”
她步入电梯,自己按了地下二层。
电梯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少,叮的一声,负二层到了。
赵元青放下许不悔,拿出钥匙开门,是很厚重的铁门,有波动在漾开。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空间,却异常空旷高深。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凿出的一个个方形壁龛。壁龛里,摆放着或新或旧、形制各异的牌位。而每个牌位前,都放着一盏小小的、手工烧制的粗陶油灯。
油灯里的火苗,大部分已经熄灭了,只留下冰冷的灯盏和干涸的灯油痕迹。只有少数几盏,灯芯还顽强地燃烧着,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微微摇曳,散发出昏黄、温暖却异常脆弱的光晕,努力地茁壮着,试图驱散四周的沉沉黑暗。
这些摇曳的光,勾勒出牌位上模糊的字迹,也在地面投下长长的、不断晃动的影子,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庄重、肃穆,又带着几分神秘孤寂的气息。
赵元青放下许不悔,牵着她的小手走到一个空着的壁龛前。她小心翼翼地将许嫦婴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摆放好,又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舀出清亮的灯油,注入一盏新的粗陶油灯。她拿起一根细长的引火签,就着旁边一盏燃烧的油灯点燃,再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新油灯的灯芯。
一点新的、温暖而稳定的光芒亮了起来,跳跃着,映照着牌位上许嫦婴三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看向赵元青,用平稳的声音问道:“锤子阿姨,那些灭掉的灯……是睡着了吗?”
“哇,阿宁可没你这样的天赋,我带她第一次来时,她问我我是不是没钱。”赵元青哈哈一笑,“差不多吧,是……是回归自然。人没有办法一直当人的,可能有的时候会成为一块石头,一棵树,不断被分解重构,灭了的代表我和她的缘分结束了。灯灭,缘尽。”
许不悔的目光落在赵元青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赵元青的衣角,“锤子阿姨,你孤单吗?”
赵元青俯身把她抱起来,出去锁好门后才回答她:“我生来无知无觉,一片混沌,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不觉得孤单。孤单是人创造并定义的词语,孤单,幸福,快乐,痛苦,悲伤有了定义,就有了比较。你看过动物世界吗?”
她抱着许不悔去按电梯,许不悔点点头。
“老虎,喜欢吗?老虎是有地盘的,公老虎的地盘上千里,母老虎的有几百里,它们不常见面。”
许不悔点点头:“我妈妈也不喜欢她的男伴碰自己的地盘,无论哪一任。”
因这形容赵元青笑了一下,“大概是这个意思,阿宁的确很像老虎。你是小虎崽。”
“我的小名叫虎炳。”许不悔把手放到锤子阿姨的头发上摸了摸。
“威而不戾,野而含雅,好名字,嫦婴起的吧?”
她点点头。
“哈,我就知道,我名字也是嫦婴起的,她说我像锤子,结实。阿宁可起不来这样的名字。要是你母亲,只会管你叫虎子。”
许不悔捂着嘴笑:“母亲是叫我虎子。”
二人来到负一层,她被锤子阿姨抱到车里,很快,锤子阿姨从另一侧上车,她帮她系安全带。
“锤子阿姨,我们出去吗?”
“嗯,要做饭,你喜欢吃肉嘛,家里没什么肉。我们今天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锤子阿姨带你去打拳。”
“明天带你去宠物市场和鹿——我朋友家看看宠物和宠物的差别,之后带你去野外放风,明天我们先翘一日幼儿园,后天你再去。行吗?”
许不悔没那么想去幼儿园,宠物市场和野外放风对她来说更有诱惑力。立刻坚定点头,心中对锤子阿姨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发现了,这边除了锤子阿姨没有任何人管她,只要锤子阿姨说她可以不去,她就可以不去。
赵元青自觉还挺擅长带孩子的,毕竟就燕椿和那个年纪,偶尔还能被她哄得像小孩似的,因此很自信。
她也不搞什么苦难教育,直接干净利索地去超市买完肉菜,领着许不悔团购了一个拳击馆的券,消耗小孩精力。
四十八块钱两节课,两小时,她不需要别人教,直接拿了拳击手套带着虎炳去了擂台。
看着虎炳跟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她抱着虎炳迅速啪嗒滚了一圈压倒,按住她后佯装凶狠问她“服不服气!”
许不悔短暂的呆滞后,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涌了上来,但她还顾及矜持以及来自高阶级群体的一些礼教,最终兴奋被她压抑成一种略显僵硬的平静。小脸绷得紧紧的,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嗯”声,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点了点头。
赵元青觉得有意思,身下的许不悔在试图调整被压住的手臂,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并且想着反击。
许家的女儿,她身体里有许嫦婴的血脉,尽管外貌不同,性格也不近相似。可真是……
可真是……
血脉如灯,照见三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