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你了?”赵元青直接点破。
“你只是有些不顺利。”阿尔文迅速而小声地反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卑微的维护,“你是大学毕业后来到索伦撒附近的,当时第三机械厂的工作很受欢迎,是份体面活。后来……后来机械厂的临时工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难做,钱也少了,你开始抱怨……前几日第三机械厂倒闭……你才会……才会那样。”
这倒是个稀罕事,她竟然还是个大学生。
“我……我毕业证呢?学位证呢?让我看看。哇,我真厉害,知识分子。”她兴高采烈。
但阿尔文特别古怪地看她一眼,“现在大学生到处都是,是蓝领工作的第一人选。”
结合昨天的情况,看起来在索伦撒外围,学历早已大规模通胀贬值,它不再是通往精英阶层的阶梯,而仅仅是获得一份勉强糊口的体面蓝领工作的基本敲门砖,并且竞争极其惨烈。
“那也是大学生呢!是很体面的知识分子。反正我觉得是!对了,去梦幻岛工作,大学生不行吗?”她朝他笑了笑。
阿尔文被逗笑,但很快,阴霾又回到他的脸上。
“我不知道……我也是,刚来这边。”
“好,没事,你该活动活动,每天要走一走,信用点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我出去再看看工作,对了,晚上我会回来做饭的。”她起身穿外套,打算再看看别的工作机会,白天一份,晚上一份。
她把门关好,重新迈入瓦伦丁街,白天对街的商店人似乎多些,很多年轻人都在挑选合适口味的劣质营养剂,徒劳无功地对比着口味,哪瓶里的固状物更多,分析它们的成分,似乎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拥有的,选择的权利。
那种名为“针眼”的监控机械而智能地探照,不大,小拇指一样挂在灯柱顶端、甚至店铺招牌的缝隙里,给人一种极度不适的窥视感。
整个瓦伦丁街并不长,数百米,两侧有排水渠,老鼠,苍蝇,浑浊而恶臭的废水随处可见的垃圾,但可能是因为摄像头多,没见到人类的粪便。
这让她稍觉得勉强有些心理安慰。
不过很快,她在一处暗巷里瞧见了那些东西,那点安慰褪下,变成了预料中的无奈。
她甩掉那股气味带来的不适感,目光继续扫视着街道两侧少数还开着门的店铺。一家挂着歪斜招牌、写着“老葛二手五金家电”的铺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铺面不大,门口堆满了生锈的铁架、缺胳膊少腿的旧电器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灰尘仆仆。但至少,门是开着的。
她推开塑料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陈年机油味和灰尘的气息。货架拥挤不堪,上面堆满了各种型号的二手螺丝、螺母、扳手、钳子、断裂的电钻头、外壳发黄的电风扇几乎顶到天花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从五官能看出来年轻时应该很漂亮,穿着一件沾满油渍和灰尘的深蓝色工装围裙。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但又有着一些细微的风情。
那点风情让她变得很特别。
“要点什么?”女老板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没什么热情。
“您这里招人吗?我会木工,一些简单的电器也可以维修,通下水道,电路,水管,都可以。”
那老板笑了笑,停下手头工作,钻出柜台打量她:“刚来快乐城?哦……第三机械厂的,最近见过很多。”
“瓦伦丁街,尼特街,最后荒街,你们会一点点往更深处搬,然后死在荒街。走吧,我不会用你们。”
“第三机械厂有什么不对吗?”
老板耸耸肩:“没什么不对,骗傻子的东西,那里的人没真本事。不过,从另一方面说,就算你有真本事也没用,这里的生意都被垄断了。只要能赚信用点的事,都被垄断了。”
墙上的奖状告诉她,她在第三机械厂至少干了三年,看样子……第三机械厂是用来过渡用的,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后就会被甩掉。
她点点头道谢,身无长物,最后掏出点早上剩的菜叶子递过去,“也就是说,我不能接私活是吗?邻居间帮忙呢?”
那老板迅速抓收起来。
“哪里弄的?很多年没见到绿菜了。”
“家里……有人怀孕,有土地吗?没有也没关系,我也可以用水培,我什么都会做。”她还有些种子,都可以。
“你有种子?”那老板娘上下打量她。
“有,但不多。如果……如果长出来的话我可以试试分苗。”
“土长不出来的,只有索伦撒的土才能长出来东西,水也不行。邻居间帮忙也要叫税金,帮助税。被针眼抓拍到能罚的你倾家荡产,是你姊妹怀孕?监测基因了吗?如果六十分以上能得一笔钱,足够你们挥霍几个月。……梦幻岛出钱。”
“孩子要给梦幻岛,是吗?”
“当然了,你又养不起,奶粉,尿不湿,乱七八糟的东西贵着呢,梦幻岛来帮你养。六十分以下的孩子只能在快乐城,你要愿意,交给这里的鲨鱼帮,也能卖些钱。”
因这卖字,赵元青笑了一下,其实都是卖,但索伦撒是当人上人,梦幻岛就是帮她养,只有快乐城才是卖。哪里不同呢……大概是价格吧,以及望梅止渴一样的美梦。
她走近了些,低声问她:“老板,鲨鱼帮上面是谁管着?梦幻岛的人吗?”
那女人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在紧张。
“那不是你该打听的事!鲨鱼帮就是鲨鱼帮,他们在这条街上收保护费,也……也做些别的买卖。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那我能加入鲨鱼帮吗?”
女人的眼神飞快掠过一丝厌恶,但她嘲弄地笑了笑:“鲨鱼帮,都是有编制的,编制,你获得不了,你这长相,不行,脊骨还硬着,不合适。”
“所以你这个店铺,只能卖一些垃圾区……也就是荒街附近收来的东西,不能雇人,是吗?”
“当然,不过,垃圾区是垃圾区,荒街是荒街。如果被赶到垃圾区……你不会想知道的。”女人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不能知道的,鬼最多害害人,毕竟它没需求,只有点对点的执念,人有需求,人才会吃人。
赵元青朝她道谢,转头离开。
其实瓦伦丁街比红凤寨亮堂些,房子也没那么拥挤,但这里仿佛被无形的大网笼罩住,反而比红凤寨更加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