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光线昏暗，正对着门的土墙上贴着一张颜色发暗、纸边卷曲的画。
画上是一位道士模样的老者，面容清癯，长须飘飘，手持一柄样式奇特的刀具。这就是他们这一行供奉的祖师爷——罗公。
吴老三在他面前摆了个缺角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进水里。铜钱沉底，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今儿个，你就拜了罗公祖师爷。”吴老三点了三支劣质的线香，插在画像前一个破瓦罐里。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刺鼻的味道。“祖师爷传下这吃饭的手艺，剃头刮脸，修面篦头，伺候人的活计。入了这行，就得守这行的规矩。”
吴老三自己也跪了下来，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实诚，额头碰在泥地上砰砰作响。磕完头他直起身，指着水碗里的铜钱对吴宇说：“看见没？祖师爷赏饭吃。这水是净水；这钱是买路钱。入了行，就是祖师爷座下的人，往后挣的每一文钱，都得先敬祖师爷一份香火情。”
“记住喽，咱这行是下九流里的最末端！伺候人就得有伺候人的样子！甭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进了你的挑子就是你的主顾！手要稳，眼要准，嘴要甜，心要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受了委屈，咽下去！这是规矩！”
吴宇现实里不过是他们县城里杀特理发行的洗头仔，最多帮人修修发尾啥的，本来也是抱着能拜师学艺的态度来的，因此也就结结实实跟着磕了三个头。
吴老三满意了，扶他起身，把走路上买的烧鸡供上去，又拿了个褡裢给他。
“走，去干活。”
吴宇接过后满肚子疑问却又不敢问，只默不作声地随吴老三走出屋子，看他又抬起挑子走到一处停尸房。
吴老三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那扇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冰冷滞涩，靠墙的地方铺着几张草席，上面躺着几具用白布盖着的身体，形状僵硬。
一个须发灰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古代衙门差役服饰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啜着粗瓷碗里的浊酒。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吴老三和吴宇，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最里面的一张草席努了努。
吴老三点点头，放下挑子，走到那张草席前，动作熟练地掀开了盖着的白布一角，露出一个花白头发、面容枯槁灰败的头颅。死者双目紧闭，嘴唇微张，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
“来。”吴老三招呼吴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面前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等着理发的寻常主顾。
吴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在发廊洗头最多见过客人打瞌睡流口水。哪见过这个？
他几乎是蹭过去的。
吴老三从褡裢里拿出剃刀、梳子、篦子，又从那挑子另一头的小铜锅里舀了点温水，浸湿一块粗布。他动作麻利地开始给那死者的头部做清洁，温水擦过冰冷僵硬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看清楚。”吴老三头也不抬地说，“给死人拾掇比活人讲究。力道要更轻手要更稳。他们不会喊疼，也不会动，但你下刀的地方歪了，或者留了碎头发茬子，那就是对逝者不敬，回头一准找你。”
他擦完后开始脱死者的衣服，依旧是擦拭。
擦拭完去了剃刀递给吴宇，“去，刮净他身上的毛发，排泄物也要清理，安静，轻声。”
吴宇拿着剃刀的手在抖。
他一咬牙，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手艺！
他是肯定要学手艺的，别说给死人刮毛，亲死人他都愿意！大师傅们都敝帚自珍，他烟也送了，酒也给了，不时也给了孝敬，可没人教他。
只要吴老三能传他手艺，他干！
“师父，”吴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部的肌肉因为刚才那巴掌和此刻的极度克制而不停地抽搐，“从……从脸开始，还是先从脚？”他问得极其认真，像一个即将进行神圣仪式的学徒。
吴老三眼睛里划过一丝满意。
“先从脸开始。”
“人死脸先僵，趁还没完全硬透，好下刀。记住了，刮脸要顺着肌理，刀走轻灵，手腕要活，刀刃贴皮走，不能压，也不能飘。尤其是眼角、嘴角、鼻孔这些地方，最要小心，别刮破了皮相。”
他一边低声讲解一边用眼神示意吴宇动手的位置。
冰凉的刀锋，冰冷的皮肤。死亡的触感通过刀柄清晰地传递过来。他的手腕因为用力过猛而僵硬，但依然死死盯着刀锋的走向，他能做到！
极其轻微的一声，刀锋刮下了第一缕灰白的胡茬。
吴老三手里也干着活呢，他负责给死人化妆，梳发，让人走的体面些。时不时低声指点：“手腕松点……对，就这样……靠手腕带，别用胳膊……这里毛根硬……”
时间在阴冷的停尸房里缓慢流逝。
刮到下面的毛发时吴宇已经不怕了，他只专注于手中的剃刀和师父的指令，很快，第一具尸体处理完后，吴老三用白布重新盖上，他唤吴宇站到他身旁，低声嘱咐他：“跟我一起念。”
“金刀过处尘缘净，玉梳理顺生前事。”
念完吴老三对着白布覆盖的遗体，极其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吴宇也连忙学着师父的样子，躬身行礼。
但在瞧见第二具尸体是个三十来岁女人时，吴宇的天塌了。
好在吴老三没让他动手，只要了碗水，水里放了根筷子，低声喃喃道：“您莫怪，我……也几年可活了，临了才找了个徒弟，我们这行……男人女人他都得学，您若是同意他看，就让筷子竖着，若是不同意，便让筷子倒向一旁。”
他说完手中放开筷子。
那筷子直挺挺地竖着。
吴宇不禁张大了嘴巴。
但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出现了，吴老三取了块白布，把他自己眼睛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