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赵元青依然得去华盖村。
骡子车搭了棚子,但里面味道十分难闻,闷气,潮气,干草都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谁脚臭,骡车上三五个人都纷纷捂着鼻子,赵元青也顶不住这味道,干脆坐到一半就下车。
她打算走着去。
阿伦上午托人捎口信给她,说今天要晚些,得酉时末他才能到华盖村。
就冲这话她就觉得阿伦家境确实不差。
毕竟一般人不能这么好意思。
她在大路上打着伞慢悠悠走着,一个身影突兀地从后边赶上了她。
那是个老头,须发皆白,连眉毛都白了,穿着一身白得晃眼的宽袍大袖,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整个人自带柔光,衣袖猎猎,全身干爽,在雨里连蹦带跳,健步如飞,一边走还一边发出“哈哈哈哈”的爽朗大笑。
那老头在她身边依旧维持着跑步的姿势,似停非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问道:“小友!天下雨乃自然之律,顺应天时方为大道!缘何打伞,遮天蔽日,岂非逆天而行?哈哈哈哈!”
把赵元青气笑了。
“你又没淋湿,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天降甘霖,涤荡尘垢,本是自然恩泽!汝不感念天恩,反以俗物遮蔽,已是愚昧!小友,何不回头是岸啊?”
这老头是个老古董,赵元青确信,她不想理他,装听不见脚步也快了起来。
那白衣老者见她不答反而加速,自己也提速跟上后又道:“小友,天阳地坤,男露其牡,女张其牝,正应对男子主外,女子主内之法则,你本该执作勤劳纺绩达旦,缘何独自出行?”
“……”
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他,“这话是这么解释的吗?你在朝我开黄腔吗?”
那白老头不明白开黄腔是何意,不解问道:“此乃大道至理,何为开黄腔?”
“你学歪了。”
这老头倒有些仙缘,原型是一只白鹤,大概是不知从何处得了经但无人授业,便比人还八股守旧,也不知从哪个山上跑下来的。
这种就是被时代所抛弃的妖怪,不跟着一起进步,得了一言半句后奉为圭臬,越来越偏,修不成人的。
她抬手拍了下老头。
雨水顺着老头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往下淌,那身白的耀眼的宽袍大袖瞬间吸饱了水沉重地贴在他身上,猎猎仙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普通老头。
“有伞不打是傻子。”赵元青朝老头一拱手,转身走了。
老头没跟上来,她绕上小路,没一会走到了华盖村。
阿伦还是没来,她蹲在昨日的屋檐下等到天黑,他才匆匆赶来把手中的水粉给她。
赵元青接过后道:“明日不来了,和你说一声。”
阿伦也不意外,点点头。
暗巷里落雨如珠帘,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一只手臂伸了出来,门后的人藏在后面娇声问道,“今日又是你?还有比你还好看些的嘛?你虽五官不俗,但着实不会打扮自己。”
赵元青心想你长得也一般,我可是看过大美人的。
她把手上的水粉放到隗的手上。
隗并没有缩回手臂,雨水打在她的胳膊上都透出嫩白的柔美来,她有些失落,“明日你还来吗?再换个人好吗?”
赵元青没答,她只沉默地站在门口,因为阿伦说,要等手臂神回去,隗自己没了趣味她才能走。
她就只站在门口,等隗问了许多问题,她都没说话,最后隗也不说话了,那只被雨水润的显得格外嫩白的手臂终于带着那份无法言喻的失落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门内。
出了巷子后,阿伦第一句话便是:“我明日要死了。岑川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你那处,你杀了他?”
“啊?去我那了?”她眼神清澈地迎上阿伦充满血丝和怀疑的目光。
雨还在下,阿伦盯着赵元青的脸试图找出破绽。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纯粹的茫然和一种置身事外的无辜。
赵元青不怎么爱搭理他,任他看了一会儿刚要走,又被阿伦挡在身前,“把还阳法给我。让我试试。”
“岑川的死我绝不对外说,鬼王印归你。今日起,我唯你马首是瞻,玄阴山我可以给你。”
她看了看他,转身走到一边的墙上抹了一把,本就在下雨,粉白的腻子黏在她的手上,她搓了搓伸手给阿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