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青,许锤子,王大虎,大丫,孙多余,沈弃,石头,灶婢,狗儿,奴儿,刘瘟女,盼儿,小春儿,谷,很多。
那些名字是她,或者说,是她从前做的壳壳。
可又是她吗?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碾压了男人,碾没了女人。
赵元青被师父挖眼取肉,差点沦为躯壳;
许锤子被村人告发,被火烧而不死,躲进山野;
王大虎被绑着投了河献给神明祈雨;
大丫被拐卖到山里时两碗药灌了下去,人浑噩神志不清;
孙多余是弃婴,被捡来送给胡人做了两脚羊;
沈弃是男人,被绑了后只听见一句夜半动手,天亮时就说是太史家的公子;
石头小时候被卖去了男娼馆;
灶婢在灶边做了七年,被主人家发现不老而献给上级;
太多了。
这是一场无声展览,将她和她所代表的、被历史车轮碾过的底层,底层的男女的苦难作为一场血淋淋的展览。
赵元青不懂人,她是在这样的一场场学习中,实践中,懂得了人,好人,坏人。
她也是在赵元青时认识了燕椿和;
在当许锤子时认识的水芒和嫦婴;
在当王大虎时认识了刘醉;
她死过,也生过,疼过,也快活过,生死与她而言不过也是道,由后天到先天的一场循环,她回去再捏个身体就是,可人呢?
人呢?
这些名字,她只和燕椿和说过,这是燕椿和送给她的一场看见。可对她来说,这声“鸣谢”,不是给她的。而是给所有在黑暗中挣扎、死去、甚至被彻底抹去痕迹的她们和他们。
因此,赵元青站起身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腰。
这一躬,不为感谢,不为告别,因总有再见时,清风中,山林中,河流里,土地下,总会相见。
这一躬是对那名单上每一个名字所承载的、沉甸甸的苦难与生命的致意。是对那些无声无息消逝在历史尘埃里的“赵元青”、“许锤子”、“孙多余”、“沈弃”、“石头”、“灶婢”、“狗儿”等同样境遇下的人的祭奠。
他们的苦难不分男女,都是这滚滚车轮下最底层的齑粉。但又分男女。
敬……人之不屈,坚韧。
敬在苦难深渊里依然挣扎着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命意志,
愿这些名字的含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愿伟大者不至沦落尘埃,愿卑微者抬头挺胸。
愿高尚长存。
愿人……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