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体通体洁白,质地细腻如凝脂,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镜面并非镶嵌铜或玻璃,而是被某种古老工艺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玉质本身,虽然无法像现代镜子那样清晰地映照毫发,却也能模糊地照出人影轮廓,带着一种朦胧而古老的美感。镜背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线条流畅古朴。然而,在镜体边缘,一个极其细微的磕碰缺口清晰可见,破坏了整体的完美,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吴叔,您讲之前的事情再详细讲一遍吧。”
吴宇一口饮下冰水,放下纸杯,身体微微前倾,直直看向善云,“这事我叔现在太害怕了,容易讲得颠三倒四,我给你说。”
她轻轻颔首。
“我们家是江陵省下辖的芐县那头。我叔和我堂哥,他们以前是给人盖房子的,不讲究那些节日,有活就干,按天算钱,我叔和我堂哥赚了些钱,说回去盖个新房子,用来给我哥娶媳妇用。”
吴宇微微抬起屁股接过善云又递过来的冰水喝了一口,“今年南方雨多,就上个月,连着下了好几天暴雨,把他刚挖开准备打地基的一个坑给淹了。晚上我叔怕出事,趁着夜里披雨衣去查看,见坑里积了水和淤泥砂砾,得清理。就在清淤的时候,我叔挖到了硬东西,就是这面镜子。当时裹着泥,洗干净一看,看着是件宝贝。”
“当时还是完整的,他们以为挖到什么古董了,我堂哥和我叔有了分歧,我叔觉得该交公,我堂哥想给直接卖了。两人一开始也犹豫,后来去花钱找了一个网友鉴定,人家说近现代工艺品,不值什么钱,能买个千八百块,随便卖,他们听到这话就放心了,问了那人说有没有路子把这东西给出了,千八百也是块肉,又是合法的东西。”
“那人就把我堂哥介绍去了省会城市一个叫老董古玩店的地方,老板一拿到手,确实也说了,一千块钱,还是往高了给的。我堂哥没犹豫,就想拿钱走人,但掌柜突然说有缺,有缺不值钱,只愿意给五百。我叔和我堂哥两个人干工程的,就冲犹豫那几天也不可能撒谎,他们说没裂肯定就是没有。我堂哥就和他吵了起来,差点没报警,最后这买卖也不欢而散,还搭了路费,回去后我堂哥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说胡话。我叔一看不对,领他去医院也查不出来什么。就去找那老板说理去,再一过去,打听到老板没了,说是心梗,突然就……”
吴宇又喝了一大口冰水,拍了拍自己脸冷静下来,“我叔就开始找人打听这事,这镜子哪不对,还是他以前老板,一个包工头说的,说南边落鹜山有个很有本事的人在那养蜂子,他专门收这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结果不到一天,镜子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人家说弄不了这件事,只能帮我堂哥点个灯续个命,让我们等消息。后来这位姐姐就来了……带我们来了您这。”
吴庆云在吴宇说到儿子的命时突然起身要跪下,脸上老泪横流,善云连忙扶住他,“吴叔叔!别!您说事情就行,别跪下。是您挖到的这面镜子?”
“是……是我!下雨呢,连着下了几天暴雨,刚挖好的基坑全泡汤了!水积了老深!雨小点了,我就想着赶紧去抽排积水,清一清坑底的淤泥,省得天晴了晒成硬壳子更不好弄!当时我穿着雨衣去的,天暗得像锅底,又打雷又刮风!”
“是挖的?距土面距离呢?”
吴庆云一愣,努力回忆那混乱的场景:“清淤的时候!用铁锹铲淤泥砂砾,铲到坑底靠边上的位置,就碰到硬东西了!感觉……感觉离当时的坑底也就…………”他说不上来了,当时天色太暗,又急着抽排积水已经记不清了。
“那,关于那位帮你们初步看过的网友,方便再与我详细聊聊他的情况吗?”
吴庆云连忙点头,“好!好!我是网上加的他,我发了帖,怕惹麻烦,就大概描述了一下这镜子的样子……”
“吴叔,您那帖子,方便找出来吗?我看看。”
“好,好,我找找!”吴庆云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他那部屏幕边缘已有些碎裂的旧手机。
他点开自己的个人主页,翻找着历史发帖。吴宇也凑过去看,绿色脑袋几乎要挨到他叔的手机。
“喏!就这个!”吴庆云终于找到了,把手机屏幕转向善云。
善云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查看帖子内容。她的哥特妆容在手机冷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却专注异常。
帖子的标题很朴实:【老家挖出个白石头,大家帮忙看看是啥?】
内容正如吴庆云所说,描述得很模糊:
“老家房子地基下面清淤泥时挖出来的个东西。手掌大小,圆的,通体是白的,摸着很滑,背后有花纹。正面磨得很平,能模糊照出人影。有知道的兄弟姐妹吗?有偿!”
下面只有两三个回复,一个说不要钱,可以免费帮看,一个纯粹是刷分凑热闹的,还有一个直接回先收费后看,私聊,这人的IP也是江陵省,ID叫飞黄腾达。
“我……我当时特意找这个要钱的,觉得他靠谱,我也点进他主页看了,是老乡。后来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发了……发了几张照片。他后来回复说,看照片应该是近代仿古的工艺品,用的料子还行,可能是地方玉或者乳化玻璃仿的,工艺一般。他说这种镜子最多值个千八百块,喜欢可以留着玩,想卖的话,找个古玩店或者摆地摊都能出掉,不犯法。这……这是我们当时的聊天记录。”
善云接过后大致看了一下,基本和吴庆云说的一致,后来出事后吴庆云又找过他……不,应该说是哀求过他,但那位“飞黄腾达”始终没有回复他。
“吴叔,怎么没看到你给他钱?”
吴庆云突然露出十分难堪的表情,搓着手,声音低了些:“我…我这边弄不了转账啊,老板。我们乡下地方,用不上这个。以前在城里干活,工头也都是给现金结账的……”他顿了顿,像是怕被误会想赖账,急忙补充道,“我跟他说了,要使劲我可以骑摩托车给他送钱去!打银行卡里,都行!不费劲。老板你再往上翻翻,刚加上的时候我就问过他。他说都行。可、可他没告诉我他住哪儿啊。”
她又往上翻了翻,大概是因为这种知识性平台不允许交易,因此要用暗语。
几袋大米是几百块钱的意思,对方回答半袋大米,就是五十块钱。
她把手机还给吴庆云,“吴叔,我大概明白了,我已经为您订好了房间,请在这里住一日,我需要请示老板,至于镜子,我明日还您可以吗?镜子也需要让老板看过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