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一到,洞府那扇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新娘子蕊娘终于出来了。
她一身鲜红嫁衣,凤冠几乎压弯了她纤细的脖颈,哭哭啼啼地和母亲三别三留。
"我的儿啊……娘的蕊娘啊……"鼠妇霞云跟在后面,拿着那方拭泪的帕子,哭得比蕊娘还响亮,一双美目却滴溜溜地转,飞快地扫过送亲的每一个人,目光尤其在燕椿和那身突兀的青衫上多停了一瞬,似乎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随即又拍着大腿干嚎起来,"去了池阳,好生伺候姑爷……莫要忘了为娘啊……"
这母女情深的戏码,在惨绿灯笼的映照下,显得虚假又诡异。二人正依依不舍地话别,常有亮手指轻轻一弹,无人瞧见,那耳坠子已落进了霞云的袖子。
喜婆子却没那么多愁善感,扯着又尖又粗的嗓子催促:"吉时到——!新娘子入轿!起行——!莫误了时辰,触了霉头!"
蕊娘几乎是被塞进了那顶鲜红的轿子里。轿帘落下的瞬间,站在轿子前头的燕椿和却瞧见……蕊娘的脸上,竟是挂着笑的。
"起轿——!"喜婆子再喊一声,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
四个鼠仆役吭哧吭哧,用力抬起轿杠。
队伍终于动了起来,缓缓离开霞云洞府的门庭,向着浓雾弥漫、未知凶险的山路行去。
喜婆子在前引路,口中吟唱着诡异而古老的调子,歌声飘忽不定,两盏灯笼在她手中晃晃悠悠。雾气弥漫,毒瘴遍布,鼠妇霞云的哭声在众人身后戛然而止。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洞府石门正在缓缓闭合,最终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又一阵风吹过,洞府也不见了。
一共八十来号人的送亲队伍,赵元青抬着嫁妆闷不吭声。这嫁妆里装的也不知是什么,腥臭腥臭的。
七娘在她身旁提着霞云洞府的灯笼,突然开口:"常公子,昨日那耳坠,霞云娘娘没朝你要回?"
常有亮咳了咳:"你……你又如何知道我没还她呢?"
常有亮这话问得刁钻。
崔七娘冰冷的竖瞳在雾气中转向他,嘶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我若是她,丢了那般好的宝贝,便是拼着这门亲事不要,也要追出来讨回。可她方才……"她似乎想笑,却只发出嘶哈一声,"她只顾着哭她那好女儿,一眼都没多瞧你。常公子,你说这是为何?"
常有亮掩嘴咳嗽起来,像是被瘴气呛到,病恹恹地答她:"咱们现在也没走出去多远,我与那霞云娘娘……咳咳……又不熟悉,七娘不若回去问问?"
胡十一郎摇着扇子插嘴道:"常兄,此事的确不同寻常。常兄为何没问呢?难不成就只收了?"
常有亮继续咳了咳:"胡兄……你又如何,咳咳……知道我没还她呢?"
赵元青听得火大——好贱的说话方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么问来问去是什么意思?
没一会儿,燕椿和放慢了脚步,来到她身旁,递了水让她喝了些,随后低低道:"蕊娘似乎不对。她笑着上了轿,那笑看起来……像是心愿达成了一般。"
赵元青前后左右,都是后来被喊来的人,四人持灯,四人抬嫁妆。燕椿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众人都听得分明。
胡十一郎狐疑地看向轿子:"燕兄此话当真?你可看清楚了?"他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崔七娘的竖瞳紧缩,声音愈发冰冷:"心愿达成……嫁去池阳王四郎处?她想嫁?"
常有亮那双病恹恹的眼睛,迅速在蕊娘的反常、霞云的做戏,以及燕椿和提供的这个关键信息之间,理出了联系。他喃喃道:"……看来这趟送亲,学问不小啊……"
燕椿和此时露出微微歉意的表情:"诸位,我……我略微有些洁癖,武艺也不好,托诸位的福才占了这个文书的位置。若……若再有些消息,会与诸位共享,绝不欺瞒!"
胡十一郎摇扇子的动作缓了下来,狭长的眼睛眯着,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崔七娘冰冷的竖瞳扫过燕椿和那身干净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衫,又瞥了一眼他身旁如山岳般沉稳的赵元青,嘶嘶道:"共享消息自然是好,只怕……有些消息,知道了未必是福。"她显然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张道士倒是面色稍霁,觉得这书生虽娇气了些,但此刻态度还算端正,捋须道:"这女子出嫁,的确是哭嫁的多,许是妖不与人相同。你知无不言,自然是君子之道。若遇邪祟之事,贫道亦不会袖手旁观。"
而常有亮低头想了想,没明白他这样做的用意。之前这人对消息把控得很死,几乎不愿透露分毫,如今这一出又是……?
是怕他们几个对他独占这位置有意见?毕竟人言可畏……倒也合理。
"咳咳……燕兄高义。"常有亮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的表情,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试探,"只是……胡兄方才所虑,也不无道理。口说无凭,我等又如何敢尽信?毕竟……这路上凶险莫测,若因误信了消息而踏错一步,可是万劫不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