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房位于走廊最深处。四壁与穹顶皆由巨大而平整的兽骨垒砌,骨色苍白,泛着冷冷的釉光,却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拼接得严丝合缝,不见丝毫血腥污秽之气。
地面铺着厚实的暗色地毯,材质并非兽毛,而是某种水滑柔软的深色长羽,踩上去几近无声,又奇异地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光源来自房间四角的鹤形灯座,鹤喙叼着圆润明珠,光色柔和明亮,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带着淡淡的暖意和一丝极细微的宁神檀香,彻底驱散了客栈其他角落固有的腐臭与阴冷。
最里是一张宽大的床榻,榻架由洁白如玉的巨兽脊柱与肋骨巧妙搭成,铺着云朵般柔软的雪白绒褥。
赵元青洗完澡,坐在床沿,从袖子里掏出块玉,拍了拍。那玉迎风而长,化作一只白玉枕头,玉色里透着淡淡的绯红。
燕椿和刚沐浴完,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低声问:"那位仙长今日给你的?这东西我从前可未曾见过。"
"不是仙长。"她纠正他,"此物有灵,名曰红蕤,是比较正经的仙物,虽然也是后做的,料子却是天然长成。给它的那位也不是仙人,是自然之物,保佑稻谷的神明。这种反而厉害些,只是它们没有名字,不需要祭祀,也不受人的香火。若是……是稻谷的话,我就叫它稻谷。"
赵元青歪头想了想,抱他上床,给他讲了件旧事。
"我从前在琼州打猎为生,总住一家客栈。那客栈也有天地人三类房间,人字间就是通铺,竹子隔的,偶尔也有不隔的,大多是脚夫住的。"
燕椿和静静依偎在她怀中:"你那时只住人字间吗?"
"是,但我也不睡,等大堂实在不让待了才回去躺着。琼州那时有宵禁,晚上我总得找个地方待着。"她拍了拍他,"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第一次去那家客栈时,有对父子。儿子问爹:父亲,父亲,为什么天、地、人有三个类型,大家却都住人字间呢?是因为人字间最好吗?那位父亲说:对,人字间最好。"
"刚巧被一个商人听见。那商人说:俩傻子,当然是因为人是最不值钱的。"
"我那时生气,用石子打了那商人。因为我觉得人是没办法——是被有钱的老爷们奴役,才卑贱的。可如今想想,不是的。人会随着身份调整自己的想法,穷人当了老爷,也会长成老爷的模样,对吗?"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她笑着亲了亲他,"那日晚些,我去卖皮货,正看见这位父亲进了青楼。那一晚的花费,够请他儿子吃上一个月的饭。"
燕椿和没有笑。他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抱着她低声问:"元青,如果你对人失望了,我可以和你走。咱们去没有人的地方。"
她轻轻摸着他的背:"我没有对人失望……我对人没有'失望'这种情绪。我只是觉得……啊,你看,今日我竟然能住天字号。我住过很多好地方,但这是我第一次住天字号,我喜欢看你用这些。你猜到了吗?"
他轻轻点头:"我……不敢保证全对。你要听听吗?"
她露出很开心的微笑:"你真聪明。来,躺在这个枕头上试试,明日你可以拿它给常有亮看,他肯定没有。"
他抱住她,把头埋进她怀中:"我不要这些,元青。我那日说那样的话,只是想让你看着我——我也可以去抬轿,我虽然没吃过苦,但我都可以做的。明日,我能去你身边吗?"
"当然,这种事情你不用问我呀。"她搂着他的手用了些力,"茂茂,我今日……好吧,我的确对人的部分群体有些失望。可我失望的同时,又忍不住能理解他。我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仙人和霞云吗?"他仰起头,"元青,你不要理解他们。他们与我们不一样。"
"一样的。"她又笑了,"只是你比霞云聪明些,我比那位仙人厉害些、自由些。可若咱们只是普通人,也受这样的制约——咱们一样没办法。"
燕椿和心中松了口气。只要晓得是因为什么事情,他就好处理了。他往上拱了拱,重新搂住她。
赵元青却摇了摇头,给他讲正事。
"晚了,茂茂。稻谷不让我管。"
"稻谷说,仙人犯错,是已经注定的结局。我看过了——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做那样的事情。我会给你也弄个神仙名头,寻一处洞天福地,让你安安心心等我,我犯错也没关系。你晓得吧?是那种……抓典型。仙人是不能爱人的,一爱人,就会偏心。何况这一趟会死很多妖。稻谷不让我管。甚至,我也会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