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为了他。”傅嘉年低垂下眼睫。“我是为了赎罪。”

尚卫抬起头，看着傅嘉年依旧苍白的面庞，问：“你有什么罪？”

“当年我父亲和你爷爷去世，家里的生意最开始是我担的，但是我做得太差，担不起来，也不能服众，所以云殊才会年纪轻轻同你母亲结婚。你母亲比云殊大十岁，也是被逼无奈，才嫁给了云殊。”

“他们一开始，我就知道会不得善终，可是，我谁也没有劝住，到最后，才闹成了这样。”

尚卫越听心里越觉越不对，看着傅嘉年充满愧疚的面容，他皱眉道：“所以，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

“是。”傅嘉年望着尚卫的双眼坦诚道。“所以我对你格外的好。因为从喜欢云殊开始，就全是我的错。他什么也没做过，我却总是带一些不好的事情给他和他的家人。现在也是一样，你本来该是个好孩子，却因为我变成这样。”

一个帐没还完，又添一件新帐。

一个罪没赎尽，又添一份新罪。

尚卫生病的时候，他在封闭的小屋里虔诚祷告，以自己为代价，希望尚卫远离一切苦痛。想不到兜兜转转，他竟成了带给尚卫苦痛的人。

他怎么能不怪自己呢？

他想，尚卫以后懂事了，也一定会怪他的。

未成想，尚卫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喜欢尚云殊，所以他的一切不幸，都应该由你来背负，是这样吗？”

傅嘉年沉沉地嗯了一声。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尚卫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结婚也好，离婚也好，对我态度差也好，都是尚云殊的个人选择，你为什么要替他承担他犯的错？理性地讲，就算当时公司已经陷入危机了，但对尚云殊来说，他之所以选择结婚，也是因为他相信那是他当下能作出的最好的决定，为此他可以牺牲掉其他的机会成本。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自己会付出自己的代价。”

傅嘉年道：“如果我当时做得够好，他就不必非得做这样的选择。”

“你可以去问他。”尚卫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射出的光芒和气势压得傅嘉年有些呼吸急促。

“我不喜欢尚云殊，可是我了解他。一件事情如果他自己不想，那么他是不会做的。他选择和我妈结婚，是因为他想和她结婚。公司的事情只是一个推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他想做，就算是没有公司的事，再拖几年，他也会想办法和她结婚的。”

他的直白让傅嘉年有些喘不上气，似乎某项刻意被自己忽视隐瞒数年的谜题即将被尚卫揭穿，积压许久的灰尘扬起来，呛得人无法呼吸。

明明他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怎么能被尚卫问住，傅嘉年定了定神，低声道：“不是这样，云殊不会撒谎的。开始的时候，他说他没有喜欢段瑾。”

“有没有，你比我更清楚。”尚卫道。“你希望他不要结婚，但是他结了婚，你又没办法怪他，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事。所以你怪天怪地，怪命运怪自己，把所有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原因，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本来可以改变的。但如果真的可以改变，你那时候就不会劝不住他。”

“从小到大，你们的关系最好了，不是吗？”

“你讲的话，他都很乐意听的，为什么偏偏那一次，他就没听呢？”

他的话如同擂鼓，在傅嘉年耳边炸开。

为什么偏偏那一次，他就没听呢？

同时炸开的，还有藏匿的记忆碎片，陌生的来做客的漂亮姐姐，有独特的审美和独立的思想。跟他们讲自己不被拘束的人生，讲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尚云殊专注而钦佩的目光……

他没多想，他不敢多想。

傅嘉年心头撼动。

可是这些东西，尚卫怎么会知道？

他的眼神黑得如水洗过的玄玉，盯着尚卫，深不见底。

“那只是你的看法。”

尚卫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

“可是我的身上流着他的血。”

“你从没有犯过任何错，也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并没有什么可怪的。只是你喜欢尚云殊，尚云殊不喜欢你，你不愿意承认，就总想找个由头和他纠缠。照顾我也好，赎罪也好，都是你靠近他的方法。好像有了这个由头，你就似乎离他更近一些。”

“尚云殊做事是不顾及你的，可是你事事顾及他。嘉年，你没有什么罪需要赎，唯一做错的事情，是你把自己困住了。”

尚卫一句一句，残忍地将傅嘉年体面的掩饰剥开，露出他十几年不敢讲的，最坦诚的欲望。

而后，他温柔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凑近他耳边道：“我和他不一样，嘉年。我比尚云殊年轻，比他身体好，比他脾气好，比他爱你。”

他细细密密地吻落下来，吻过傅嘉年的脸侧及唇角。

“所以别拒绝我，嘉年。”尚卫道。“我只有你了。”

傅嘉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