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元青争无精打采地踏进书房那一刹那,太子终于深刻明白了失而复得这四个字。
他不由得切切迎上去:“怀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臣刑部主事元青争,参见……”元青争要给他磕头,顺道认罪。
“你才九死一生的回来,这会儿与孤见什么礼,”太子伸手抬住她小臂,见她手里稳握着卷诏书,“父皇已经罚你了?!”
“是,陛下去了臣爵位的品阶,还罚了三年俸禄,皇恩浩荡,臣不胜感激。”元青争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她是真高兴不起来。
太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元青争身上衣物纵然看得出整理的痕迹也依旧不鲜亮,脸色也是灰败的:
“这一路逃回来,你受苦了,罚你的这些不算什么,你等孤找机会还给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此身还在,臣会做出新政绩的,多谢殿下。”元青争惦记着沐浴的事,
“臣这一路逃回来,脏污不堪,闻之恶臭,还请殿下允许臣先回家洗澡吧,家中高堂也需臣前去安抚。”
太子闻言,心间片片空洞,凑近两步:“没有味道,没有脏污,怀媚,你和你娘都是女人,她需要安抚,你难道不需要吗?”
元青争自觉不需要安抚,横竖钱财乃外物,那失去的二品爵位她本来也就不曾拥有,若再想得,
搏了这一条命再打拼回来就是。只心情不好,且奔了几日的命,脑袋昏沉:“臣无需安抚,殿下,臣需要休息。”
面对任何事,只要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再睁眼,心境就会有变化,会觉得昨日事再如何也已然过去了,今朝身上也有精力去面对了。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她心念。
太子伸手摩挲她的脸颊,蹭去些灰,又看着她颈间那道道血痂,柔声道:“在孤这里洗吧,
让孤来安抚你,你在孤面前,可以不用此般佯作坚强,身边人的背叛最不好受,我明白的。”
他萧正活到今日,还虚长元青争几岁,自然历事多些,看见元青争这颓唐的模样,怜爱之心也渐生。
“孤这里还有上好的药膏,此等疤痕尽消不是问题。”拇指怜爱地去蹭伤痂,他忽而觉得有些心痛,还以为是南樾之人打的。
可,元青争退后一步举了礼:“臣几日未能好吃好睡,若洗了澡还不能痛痛快快的睡一场,
实在算不上休息,但君命不敢不从,殿下若执意如此,臣留下就是。”
太子分明是想补偿元青争的牢狱之苦,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也是幕后推手。
所以此刻他就连想质问元青争同耶和在靖州鬼混过什么的胆量都没了,元青争的话,明显是反话,他听得出来。
如此,他只好有些心虚道:“罢了,你说得也有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这三年的俸禄,孤一会儿让宝树点了,找个时间送你府上去。”
给钱的?
元青争挂上些笑模样:“多谢殿下,臣告退。”
匹马再回忠义侯府,府门在白日里竟紧闭。
阶上烂菜叶、死老鼠,还有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什么污物将门槛糊了个完全。
有些人还专门挑了粪汁来浇,可见家中是有余粮的,粪肥都舍得拿出来泼。
昔日好好的侯府门楣,脏污不堪入目。
“呸!”
身后有人啐她,接着是低声恶语。
她不敢回头,恍恍惚惚听着,脊梁骨生疼。
叫开门,她尽量避着脏处走,可背后忽受一击,耳边传来碎裂声。
鼻腔涌进一股新鲜恶臭,她不回身也明白那是颗不知放坏了多久的臭鸡蛋。
狼狈行去府中账房,同令仪先生要了账本她才带着那块墨绿瘢痕继续往里走。
入目片片熟悉之景,她竟对自己家生出些阔别之感,心内由衷的苦涩,唇角勾起抹自嘲的弧度。
她拖着疲乏的身子先去了风月居,杨如晦道周慕没在峰远阁,让她别去扑个空。
周慕出去这些天积攒了太多公事,只好先回白虎卫所,不过原先他的确是想等她回来的。
元青争颔首,对此无话。
娘俩之后又荒凉地谈了好久,直到杨如晦说想睡觉,元青争才又一个人孤零零回到至清楼,刚进院子就吩咐了人烧水,她要洗澡。
可走到二楼卧房一推开门,元青争才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
每往里走一步,心脏就越往低谷沉一步。
那张圆桌,是她准备回应情意时的见证,那盏水杯,是两人第一次唇印与唇印相贴,那抹红幔,是情好意浓,夜夜缱绻流连,抵死缠绵。
她后知后觉,一室冰凉。
攥着诏书的手起了青筋,她原本认定的终身伴侣,不仅离开了她,乃至这人的出现,都彰示着南樾的巨大阴谋,
让她惊觉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位枕边人,这位敌国探子,真正的落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