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出去？

这真是个好问题。

沈伶尧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看了看手中的蝴蝶骨刀，脑中仿佛灵光一现，匆匆闪过一个方法。

聂淮声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沈伶尧就已经用骨刀划破手掌。

只不过奇怪的是，鲜血没有如往常一般喷涌而出，而是全部被手中的骨刀所吸收。

吸收了他的血液的骨刀迸发出强烈刺眼的红光，亮了有一段时间才慢慢暗淡下来，没多久便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变化，眼前依然是那条狭长幽深，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沈伶尧倒是没有多失望，而是收起骨刀，眉眼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掌心刚划出来的狭长口子正奇迹般的慢慢愈合。

沈伶尧没什么表情看了一眼，丝毫不惊讶于眼前的奇异景象。

他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骨头咯吱作响，随后握紧成拳，垂在身侧。

聂淮声问：“走吗？”

“走吧。”

然话音一落，沈伶尧却感觉有一瞬间的失重。

脚底下的大地在一瞬间开裂，凭空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口，低头往下看，裂缝之间深不见底，仿若深渊。

这场变故来得太过突然。

大地在激烈震荡，其摧毁力比之最高级的大地震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所有的一切都在震荡中破碎、崩塌。

随即巨石落地，轰隆声猛地炸在耳边。

“沈伶尧——”

在晃动破碎的世界中，沈伶尧的瞳孔中倒映着聂淮声那张略显焦急的脸，以及那只朝他伸来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情绪全部袒露在脸上的聂淮声。

大概是看惯了他平日里轻佻的模样，这个样子的他就显得格外惊奇。

他们毕竟不是彼此熟悉的人，聂淮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位才认识不到一天的教授，甚至在没遭遇这些事情之前，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已，所以这个担心其实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摊开去够沈伶尧的手，沈伶尧身形摇晃起来，一边避开崩碎的石子，一边去抓住他的手。

待握住他的手，沈伶尧手腕忽然用力将人甩离了缝隙。

视线中，聂淮声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的表情似乎很难看，有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要被其他人摔碎了的感觉。

但是现在沈伶尧已经分不出心思去注意那些了，他只觉眼前一黑，就这么掉入了这个凭空出现的深渊缝隙之中。

一瞬间天旋地转。

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耳边掠过猎猎的风声，校服被吹得衣角翻飞，眼前的景物离自己愈发遥远起来。

在深渊中不知坠落了多久，视线的末端忽然一亮，破开黯淡浓重的层层迷雾，终于泄露出一丝黎明前的曙光。

沈伶尧伸展双臂享受着自深渊坠落的感觉。

很熟悉。

他曾在跳楼机上感受过这样的失重感，只是没有这么强烈。

前段时间方唯苦拉着他去游乐园玩了一趟，玩前方唯苦还神秘兮兮把手机里的备忘录给沈伶尧看，上面写着一个详细的待完成的行程表，沈伶尧随意扫了一眼，都是些出名的游玩项目。

方唯苦兴致勃勃跟他说一定要挑战那些刺激的项目，而且自己一点都不怕。

列表上第一个就是云霄飞车，然而坐上去就开始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死抓住胸前的杆子，一刻也不敢放手，闭上眼睛，表情仿如视死如归，然后不出所料全程尖叫，吵得坐在身边的沈伶尧耳朵疼。

坐完过山车，方唯苦撑着膝盖吐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能呕出苦涩的胆汁才慢慢缓了过来。

沈伶尧开了瓶矿泉水递给他，见他这样，随口问了句还玩吗。

方唯苦用水漱了漱口，擦了擦嘴边的水渍，直起身，看向沈伶尧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笑意盈盈，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去？”

沈伶尧垂眼看他：“你不是害怕吗？”

“不，明明很有趣不是吗。”

说着方唯苦脸上笑意不减，不知为何，这个笑容看得久了有点不寒而栗。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刺激，或者说因为害怕而产生的痛苦——心里痛苦和身体痛苦。

沈伶尧没说什么，陪着他一起把那些列上去的项目玩了个遍。

坐上跳楼机，拖着他们缓慢上升到半空中，从高处往下看，地面上的一切渺小如蚂蚁。

那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视角令沈伶尧感觉很熟悉，心脏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他心里清楚，这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久违的兴奋，淡淡的快感随着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缓缓淌过四肢百骸，传至大脑皮层的神经中枢，脊背都受不住微微发麻。

机器载着他们往下落的时候，沈伶尧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眉眼展开，忍不住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而身旁的方唯苦面色扭曲，一边大叫，一边大笑出声，简直像一个反复横跳的疯子，游走在理智与危险的边缘。

他一直都知道，方唯苦对痛苦的接受度很高，可以说是非常喜欢，乃至于沉迷于此，只要能感受清晰的痛苦，他甚至能做出自残这样伤害自己的危险行为。

之前每次见面，沈伶尧注意到他身上总会莫名其妙突然多出各种各样的伤口，没有人会伤害他，能伤害他的只有他自己，所以是他不愿意放过自己。

可是……我怎么会突然想到方唯苦？

思绪逐渐收拢，沈伶尧发现失重感已经消失了，他的身体停在离地面只差一公分的空中，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他与大地，让他免于摔死的命运。

沈伶尧抬起头，只见四周的环境迅速变化，黑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眨眼竖起的一座座高墙。

大大小小的石块滚滚而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顿时扬起一片尘土，直直扑来，呛的人忍不住咳嗽几声。

待尘土消散，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这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尘封的大门看起来古朴非常，似乎有着一段悠长的历史。

这是什么？

沈伶尧的疑惑还未解答，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拉扯着自己往里面走。

他停步在大门前，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石门上的纵横沟壑的复杂纹路，只听轰的一声，尘封已久的巨门如同邀请一般向他敞开了怀抱。

沈伶尧一踏入其中，便觉一阵暖流缓缓流淌过四肢，整个人就如浸泡在温水里一样暖和。

他刚进入这座迷宫，一个沙哑的声音便随之响起，听着似是一位等待在此地很久的老人。

“你……叫什么名字？”

“沈伶尧。”

那声音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沈伶尧，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沈伶尧扪心自问，他有愿望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没有。

愿望，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希望有一天能实现的目标或者梦想。

大多数人都难逃欲望的挟持，被乱花迷了眼，失去本心，遵循内心深处的渴望去做很多违背良知的事情。

可是沈伶尧没有，他没有什么渴望，没有目标也没有梦想，无论生还是死，他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