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远影逼近的速度,在那一夜之间忽然加快了。
盛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不是被声音惊醒的,也不是被光刺醒的,而是被一种压迫感弄醒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把他的呼吸压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他坐起身,窗外的夜色没有变化,月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他穿上外衣,走出木屋,站在紫藤架下望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道远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它向前移了一大截,近到他能看见它的轮廓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而是有了更清晰的层次——像一棵树的形状,枝干伸展,树冠低垂,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个方向。那道远影不再移动了,像一个人走累了,停下来歇脚。但他能感觉到,它虽然没有走,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更浓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雪原上遇到的那条蛟,还没看见它的时候,就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压过来。
归山从木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那叠画。他没有说话,走到盛珑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个方向。“它昨天晚上动了。我半夜醒了一次,感觉画在发烫。”
“发烫?”
“就一下。我摸着画,纸是温的。”归山从怀里掏出最上面的那张画,铺在石桌上。树冠下的人影比昨天更清晰了——它的衣袍下摆有了折痕,垂落的方向和风向一致。盛珑伸出手,用指尖触碰画纸。凉意像细小的虫蚁一样从指尖向上攀爬,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回来。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归山,你继续画。把它画完。”
“画完了会怎样?”
“画完了,也许它就会告诉我们它是什么。”
归山把画收好,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回屋去拿炭条和兽皮。
天亮之后,苏青做了早饭。粥、烙饼、咸菜。盛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盼婷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放下碗的时候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盛珑,你昨晚没睡好。”盼婷说。
“醒了两次。”
“你手又亮了?”
“亮了。比前几天亮一些。”
盼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今天风大,别在院子里坐太久。”
上午,归山坐在紫藤架下画画。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才落下去。箐珺雪蹲在他旁边,小雪趴在她背上。
“归山,你画了一上午了。”箐珺雪说。
“快画完了。”
“那个人影呢?”
“还在画。”归山又落了一笔,“它比我想象的难画。不是画不像,是画出来之后,它一直在变。”
“变什么?”
“变方向。它的衣摆每次看都不一样,像是真的有风在吹。”
箐珺雪没有再说,怕打扰他。
中午,盛珑走进厨房,站在灶台边。“苏姐,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雪原上有什么东西会移动?”
苏青正在切菜。“移动的东西多了。雪狼、雪狐、雪熊。”
“不是活的。”
苏青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很久以前听人说过,雪原上有一棵看不见的树,风大的时候能看见它的影子。有人说那是远古战场留下的痕迹,有人说那是某个人的魂魄。”
“你信哪个?”
“都不信。我信我看见的。我没看见过那棵树,所以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