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拍门,声音清脆,“三哥,我给你带糖来了。”
“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永璋受不了外面的热闹,垂头丧气地打开门,“真是吵死了,我不吃糖,你回去。”
说完就要关门,和嘉闪着小身子灵活地钻进了屋子,冲外面的人喊,“你们都回去吧,我要和三哥说会悄悄话。”
宫女太监们哪里敢真留三四岁的五公主在这,又顾忌太后之前的发怒不敢说什么,只好在外面等着。
永璋看着小小的妹妹,不想说什么,只呆坐在一边,“你来做什么,额娘叫你来的?”
“我上次冲额娘发了脾气,她伤心了是不是?”
和嘉搬了个小圆凳,坐到他身边,“不是额娘,是我担心三哥。”
“三哥,你是不是很难过?我都看见了,汗阿玛那个时候好凶。”
永璋低着头不说话。
和嘉继续说, “我要是这样被骂,我也会难过的。”
“没关系,三哥。我陪着你。以后汗阿玛凶你,我就来找你玩。我们一起去御花园看花花。”
“我听皇祖母说,民间的孩子有吃不饱的,穿不暖的,还有挨打的,咱们得知足。”
她穿越来这,纯贵妃待她很好,她不愿意让纯贵妃难过。
永璋看向妹妹,她真不像个三四岁的孩子,额娘说,她是来报恩的小仙童,或许真的是吧。
和嘉剥了一粒粽子糖,塞进永璋嘴里,又把糖果盒子递给他,“三哥,我请你吃糖,吃完甜甜的糖就不难过了。”
永璋嚼碎了糖,笑着又抓了一把放进口袋,“好,三哥吃了和嘉的糖,明年春天给你和额娘猎狐狸皮做披风。”
多罗定郡王府,自从大阿哥永璜被训斥后,昔日往来不绝的门客官员一下子消失了,大门整日关着,白日黑夜都是静悄悄的。
暖阁里,炭盆烧得还算旺。
烛火昏黄,伊拉里氏独自坐在炕上,将账册细细翻看,如今爷被冷落被皇上罚了月钱俸禄,各项开支都要缩减。
这些日子她消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是再好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的倦怠与忧惧。
门帘被轻掀开一条缝,侧福晋章佳氏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进来。
“姐姐,”她声音压得低却温柔,“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伊拉里氏抬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是章佳妹妹啊。账目还有些没厘清,再看会儿。你怎么来了?可是绵恩睡了?”
“嗯,睡了,和绵德小哥俩挨着一起。”章佳氏走近,将手炉轻轻放在伊拉里氏冰凉的指尖旁。
绵恩是侧福晋章佳氏所出,绵德是福晋伊拉里氏所出。
“我看姐姐屋里灯还亮着,想着……想着这夜里太冷清了,来陪姐姐说说话。”
哪里是真的来说话。不过是这府里上下,都人心惶惶,无人能安眠。
她们这些女人,命运早已系在一处,一损俱损。
伊拉里氏用指尖碰了碰那手炉,手心传来微弱暖意,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账本,揉了揉额角。
章佳氏在她身旁坐下,看着福晋日益瘦削的身子,心里一阵酸楚。
又想起自家爷,从前那么开朗端肃的一个人,如今被磋磨得只剩下一副硬撑的骨架。
“姐姐,你要保重身子……”话一出口,又觉得苍白无力。
保重了身子,又能如何呢?前途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
伊拉里氏却因这句于事无补的话而微微动容。多久了?
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怕不怕,府里的所有人都在指望她,娘家人都怕被连累了躲着她。
连她的丈夫,也早已沉溺在自己的惊惧颓唐里,看不见她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那个手炉上。
章佳氏的心微微一颤。她看着福晋那只手,曾经戴着修长的精美护甲,温暖而白皙的手,如今只是疲惫地搭在那里。
她入府以来,福晋姐姐对她极好,又都有了儿子,眼前这个难关,自是要一起度过的。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伊拉里氏的手背上。
伊拉里氏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抽开。
炭盆里的炭火烧的旺盛。
章佳氏的手心很软,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轻轻地包裹着伊拉里氏冰凉的手背。
伊拉里氏没有抬头,只是用另一只手无声地抵住了自己的眉心,肩膀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连哽咽都要吞回肚子里的悲恸,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章佳氏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轻轻地搂住伊拉里氏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秀月在这陪着你。”
万丈悬崖之下,两条绝望里生出的藤蔓互相依偎着。
许久,伊拉里氏抽出来手,极轻地拍了拍章佳氏的手背,声音温柔却沙哑,“好了……我没事了。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吧,仔细冻着。”
章佳氏点点头,行了个礼,“那姐姐也早些安歇。”
她退了出去,门帘落下。
伊拉里氏坐在梨花炕坐上,良久,她吹熄了蜡烛,将自己彻底埋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