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馆时外面已经很黑，冬天的夜很沉，月色清薄，不见星，门口那太阳能灯也昏暗，偶尔还吹过几阵寒风。

老板早就关门大吉，几人提前订好了酒店，是之前许嘉懿订的那家，现在正杵在门口，商量是把萧然送回福利院还是带回酒店。

说来这场面有点诡异，三个大男人，月黑风高夜，在麻将馆门口，带着一个女大学生，说要带她去酒店，搞不好就能上一回社会新闻，恐怖的很。

所以萧然还是决定回福利院。

何宜年其实不想她走，拉扯了半天，不为别的就为那该死的胜负欲，非要拉着人回酒店里那麻将桌，再大战三百回合。

“麻将四人游戏，你怎么还跟萧然一个人结下怨了，带回去难道你还能单独跟她打吗？”齐蔚在中间劝。

何宜年曲着胳膊，往他肩上一靠，眉毛一挑：“你不想带她回去打台球？”

何宜年是人精，看齐蔚那半劝不劝的样，就知道他绝对有私心，现在被他讲出来，眼瞧着被说服。

许嘉懿站在一边，看萧然偷偷摸摸的搓了搓手，应是冷了。当即出言打破僵局，“别听他俩废话，回去，我送你。”

三人之中最有歪心思的一个，此刻竟成了最没心思的那一个。

他拉着萧然往车上走，点着火第一时间开了车内暖风，又从储物柜里掏出两片暖贴，揭开搓热贴在萧然的手上，“一会儿就暖了。”

帮人系好完全带，方向盘往左边打了一点就要启动，何宜年在这时拦了车，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

你最好是真有事。

车窗降落，何宜年双臂一弯，搭在窗沿上：“咱们仨就开了一辆车来，你开走了，我俩咋办，走回去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这一家孤零零的麻将馆还关门了。你咋想的？”

“……”还真有事。

但他可没同情心。

“自己想办法。”

何宜年的办法很多啊。从他跟齐蔚在这儿等着，许嘉懿先把人送回去再来接他俩冰雕，到跟着一块上车先把人送回福利院再一起回酒店南辕北辙。乱七八糟的，还要往返两次，麻烦的要死。最后还是萧然出主意跟他们一起回酒店，省去这些说不清的麻烦。

“……”社会新闻是上定了。

一到车上，享受着车内的温暖，何宜年就开始絮絮叨叨：“嘉懿，不是我说你，做人是要讲良心的。我俩跟着你到这儿，帮你出钱出力，你可不能用完就丢。”

到了酒店门口，后座俩人被爽快地丢下了，丝毫犹豫都没有。

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子，何宜年站在那儿吃了一嘴的车尾气，眉心跳，嘴角抽，指着没入拐角的车子控诉。

“他这什么意思？”

齐蔚双手插兜，显然淡定许多：“还能什么意思，嫌咱俩碍事做了电灯泡呗。”

“我们俩？碍事？我们不是他叫来的吗？怎么现在嫌碍事了？”

“准确来说，他没叫，是咱俩非要跟来的，为了看那……白山茶。”

“靠！”

……

还是把人送回福利院更合适，许嘉懿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把两人扔下后，又带人驱车返回。

但在返回的路上，意外出现了。

……

N城市中区的宠物医院多半都关门了，年假没过完，也没什么人做生意，唯一开着门的是东街巷尾那一家。来往的人少，又这么晚了，店里略显清净，正适合打个瞌睡，店家撑在吧台上正要以头抢桌，店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惊得他差点翻了身。

“这有只猫，路边捡的，断了条腿，有办法接吗？”

店主一瞧，是生意来了。

猫被萧然抱在怀里，此刻正瑟瑟发抖，不知是疼还是冷。眼睛睁不开，纯黑色看不出来脏，大晚上一出溜窜到路面上，也很难看出是个什么东西，险些被撞到。

等许嘉懿和萧然下车查看，那猫虽离车前距离还有半米，但确实断了条腿。不是被撞的，应是跟其他动物打斗所致，腿上甚至还有块皮肉都被咬掉了，看着血淋淋的。

“给我吧，我看看。”店主从萧然怀里小心翼翼的接过去，转身带去了里面医治。

两人等在外面的长椅上。

“先坐会儿，没那么快。这得先处理撕咬伤口，之后才上夹板，身体条件稳定后，才安排骨科手术。算算周期，得用上7、8天。”许嘉懿轻车熟路。

他坐在萧然身边，陪她一起坐了好一会儿。瞥到她白色棉服上沾了血迹还有污渍，便抽了张大堂桌子上的湿巾，捻起棉服的一角，把萧然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我们现在就等着吗？”

“等店主要完账就走，把猫先留在这儿。”

萧然点点头。

看他处理的从容，好奇问道：“你这么熟悉，是以前养过猫？”她好像听过他养猫的事，但她从来没见过，所以也没什么印象。

就像是总听周围人说起一个人，但没见过，对不上脸，所以在旁人再次提及的时候，还是疑惑在说谁。

“嗯，养过一只橘猫，长得很漂亮，还黏人又听话，陪了我很多年。”他又抽了一张纸巾，把萧然衣服上残余的水吸走，声音变得有些轻，“不过几年前没了。”

说这话时，他垂着眼，心里有点伤感有点酸涩有点怀念居然还有点愧疚。他说的是猫，又好似在说人，眼底晦暗不清，便不太敢看人。

反而是一无所知的萧然，觉得在这个时候应该安慰一下他，毕竟消逝过一条生命，还是一条对他来说很重要的生命。

她伸出手，把手搁到他的头顶，没用力道，只是用掌心很轻很轻的轻抚发丝，不是揉，却将人眼底的晦暗一下下揉散了。

许嘉懿没动。

医生这时从里间出来。

像是被撞破什么秘密一般，萧然迅速收回了手，装作若无其事般，搭在腿侧。

眼底的晦暗又重新凝聚了。

医生交代的话跟许嘉懿刚才说的大差不差，猫留在这儿住院，之后有情况电话联系，交完费就可以回去了。

两人走出店外，寒风之下，衣摆翩飞。

刚才没有进行到底的东西，此刻应该继续，可妖风更狂，吹的人凌乱，直教人发抖。

只得另辟蹊径。

“还是回酒店吧，离得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只能这样。

两人回到酒店问何宜年要了房卡。何宜年见萧然没回去，当即发消息给齐蔚报信。

许嘉懿开门进到房间，什么也没做，只是一直坐在床上，不时的捏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在计算什么。半晌，估摸着差不多才去浴室准备洗澡。

他调好花洒的温度，却站在半米远的镜子前，看着被水汽晕染的镜子，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感受那点点来自萧然的温度，近乎痴迷的回味。

他是一株久旱逢甘霖的苗。

那点轻柔的触碰是甘霖，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