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典礼顺利来临，陆嘉手捧鲜花站在一旁。那些年毕业生流行在转角楼梯拍照留念，陈耀拉着陆嘉将大学里的每个楼梯走遍，她说小半生在学历上磕磕碰碰，总有不甘，如今终于如愿了。

毕业之后，陈耀离开了这座小城，前往陆嘉所在的州。陈耀打趣陆嘉的事业运不错，他接连取得了几个案子的胜利并获得了不菲的报酬。陈耀租住在陆嘉的房子里，一边找工作，一边给陆嘉制定了严格的工作与看病的时间表，身体力行地督促他劳逸结合，并且逸要大于劳。

闲暇的时候，陆嘉带陈耀逛完他那只完成了四分之一课程的博士院校。骷髅头艺术展来了，陈耀一定说要去看看，陆嘉全程蒙着她的眼睛逛完整个展馆。周末两个人观看百老汇舞台剧的时候，陈耀说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就过来打打下手，陆嘉则表示这儿的下手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打的，陈耀反击说她现在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硕士研究生，你博士退学，咱们半斤八两。游乐场里飞得老高的空中旋转飞椅陆嘉说“舍命陪君子”，陈耀阻挡不让，陆嘉再三保证这对他的健康没有影响，两个人脱离重力荡着脚丫在空中转圈圈的时候短暂地忘记了过去和现在。

一年一度的零点灯塔爆灯仪式，时针分针划过十二的时候，异国他乡，是陆嘉站在陈耀的身边，是陈耀站在陆嘉的身边，陈耀迷信的心里作祟，双手合十对着零点亮灯的灯塔许愿，希望陆嘉身体早日康复。陆嘉则表示自己向来唯物主义不过还是礼貌地问陈耀需不需要他做攻略也许附近会有庙宇，虽不能和国内一比一复刻，但是追求求神拜佛的仪式感还是可以满足百分之五十，陈耀轻轻回答倒也不必，夸张地表示你现在日进斗金不必叨扰了神仙，陆嘉笑称陈耀的高帽太高，他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很像厨师，陈耀说那你要再胖三十斤才好。

陈耀很快找到了工作，成为时尚杂志的新闻编辑，合同签订的那天，她拉着陆嘉站在城中最顶级繁华地带的三十石塔顶楼，放眼望去，万千摩天大楼尽在脚下。陈耀心潮澎湃，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站在最高点，此刻的她离新渔镇万千公里，她摸着脖子上变了形的银质戒指，亲了它一下，随后她把这枚戒指取下来，指尖缭绕，让塔顶的风肆意吹拂。陆嘉站在陈耀身边，一直看着她飞扬的头发。

数不清这是陈耀第几次陪着陆嘉复诊，今天的检查结果不错，两个人走在唐人街，准备去尝试新开的川菜馆。陈耀只要是陆嘉复查情况良好的日子，话就会变得比往常多，从医院前往唐人街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小嘴没有停下来过：“陆嘉，明年会流行樱桃粉。”

陆嘉神态轻松，随意应答：“可惜你这价值百万美金的时尚讯息于我无用，我一个大男人，买什么粉色，你说什么粉，樱桃粉？樱桃不是红色么？”

陈耀一本正经：“服饰，彩妆，都会朝这个方向走。”

陆嘉深思熟虑：“我总不能提前屯一些你说的樱桃粉的东西，腮红？腰带？裙子？高跟鞋？待你说的流行爆发再集中拿出来加价兜售吧？”

“不是让你倒卖，只是和你分享，接下来你会在橱窗中看到大量樱桃粉服饰放在绿色蓝色橘色中间，衬得和仙儿一样。”

“红嘴八哥？”

陈耀装作生气的模样，小嘴气鼓鼓地笑：“你才八哥呢！”

“你知道的，黑色是我职业的主打色，陈耀一个人漂漂亮亮的就行了。”

“其实我进这个行业也没底气，你不知道我的那些同事有多潮？”

“多潮？”

“比三月的广州还潮。”

“哈哈哈哈……”陆嘉被逗得彻底乐开了怀。

两个人选的四川菜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左拐的位置，当陈耀和陆嘉即将走到街角分叉口的时候，突然，一个黑色的背影赶超了他们，他走得很快，起先离陈耀陆嘉只有半米远的距离，几个大跨步，这个黑色的背影就消失在转角处了。

这瞬时的擦肩，这样的背影，这样的步伐，陈耀突然静止了，她的心扑通狂跳，脑袋里突然又冒出沉寂许久的“黑色圆形方向盘”。陈耀停下脚步，她的心口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是他么？那个伴着落日骑着自行车一周一周为自己送书的少年？那个她做了逃兵这辈子从此都不敢再面对的那个人？

当晚，陆嘉收到陆琦发过来的邮件，邮件说奶奶身体转差，送往医院接受保守治疗，不知道能否熬过这个冬天。邮件里还配图了奶奶躺在病床上的一张照片，老态，瘦削，另外一张则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抓着两个羊角辫，穿粉色连衣裙黑色小皮鞋，冲着镜头摆出了“耶”的手势。

陆嘉坐在电脑前沉默了，陈耀就坐在陆嘉的旁边，两人都明白这封邮件的意思，老人家想在走之前见一见孙子，而且，身为舅舅，陆嘉也从未亲眼见一见这个侄女。虽然平日里，陈耀像个没事人似的和陆嘉嘻嘻哈哈，其实他们都明白，陆嘉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好，医院那边已经给出了治疗方案，他需要定期随访配合治疗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另一方面他手上也有案子正处理到关键时刻，如果这个案子顺利的话，这笔收入可以抵得上五年的开销，也能让他站稳脚跟，他全程跟紧，不敢有一丝放松。

陈耀这一晚翻来覆去没有睡好，白天的那个背影是他么，像，实在太像了，如果当时可以果断上前几步叫住他就好了，怎么会在分岔路口就走散了呢？如果叫住了他，无非两种结果，是，或者不是，又如何呢？大概率不是，在月黑风高的那个夜晚，陈耀已经把与许辉的线与任何可能性都亲手斩断了，恐怕月老见了自己都会摇头，怎么还会奢望许辉亲自过来呢？他应该有了更合适的对象，也许结婚了，说不定三年抱俩，老婆孩子热炕头，他犯不着再对自己有所期待，如果有的话，如果见面的话，他应该过来质问我，为什么留下一个人人颜面尽失的局面，一个杯盘狼藉的烂摊子，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容自己，他经历的失望多了，自然只会过一种平静的大众意义上的安稳的生活。

陈耀的工作很顺利，她从《VVIT》时尚杂志的新闻编辑正式转正，她开始跑四大时装周秀场，写秀评、写行业快讯，采访设计师以及各品牌创始人，溯源到家族里的第一家店以及品牌的转型之路，她进步飞快，得心应手，愈发地游刃有余。当初入职的时候陈耀原本是有点先天的胆怯在身上的，尤其是周围遍布各行各业光鲜亮丽的精英人士，不过她心态调整地很好，从容不迫，渊博的文学功底为她的采访增色不少，陈耀很快在名利场云集的社交场所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职业风格。

工作越是顺利，心事就越是动荡，自从那天在街角看到了那个背影，陈耀的睡眠越来越不佳，失眠，做梦，偶尔头晕，陈耀开始吃保健品，效果不大，她开始重新注册国内的社交账号，她开始翻出从国内带过来的一只色泽莹润的玉镯子，起先只是早晚从盒子里拿出看几眼，随后就戴在自己的左手，只在洗澡的时候才拿下来。

有一天夜里陈耀梦到了奶奶，奶奶的面容比陈耀记忆中的要更年轻，但是慈眉善目的神态与现实中的她如出一辙，在梦里陈耀紧紧抱着奶奶，奶奶在梦里应该说过什么话的，陈耀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个拥抱。有一天，陈耀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混沌不清，她突然叫了一声“许辉”随后在半夜时分惊醒，陈耀发现，黑色圆形方向盘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只剩下许辉，许辉，许辉了。许辉于她的记忆不再是模糊的代号，而是一个清晰的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骨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