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极快便填满了陆时安的心神，随他意识一同升腾的，还有滔天的灵流。那灵流萦绕二人周身，霎时在头顶凝作一片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所有天光。

结界随之陷入沉沉黑暗，气氛逼仄压抑，令人喘息维艰。

陆时安的灵气在结界内横冲直撞，岁岁从中隐约感知到他心中翻涌的情绪——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波澜。烦躁、不安、愤怒……

那个向来淡漠如水的天之骄子，何时生出了这些于他而言复杂难言的情感？

岁岁嘴唇翕动，本想开口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悉数堵住，最终只化作指尖轻抚他眉心的动作。

陆时安浑身一僵，体内那几近失控的灵流也随之趋于平稳。他低头望向怀中之人，少女正一脸认真地试图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见他似是恢复了神志，岁岁忙追问：“陆时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曾觉得理智被人抽走了？”

顾仪景的驭灵之术，岁岁领教过不止一次。她比谁都清楚，一旦阵法成形，只要身在阵中，无论他们藏身何处、是否被他亲眼看见，他都能精准地施以驭灵。

人在看不见敌人时，难免心慌。一旦心防裂开缝隙，便会被顾仪景趁虚而入。

岁岁见陆时安只盯着自己不语，脑中警铃大作，只当他是被夺舍了。她来不及细想，毕竟顾仪景想彻底操控陆时安并非易事，即便此刻寻隙侵入他的识海，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控他。

她必须赶在顾仪景得手之前，将陆时安唤醒！否则这么一大个战力倒戈向反派，她又失了系统加持，正派主角团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就算没了拯救九洲的任务，她也不想看着主角团落得一个be收场啊！

岁岁心一横，伸手狠狠掐住陆时安的下颚。陆时安被掐得一愣，一时忘了反应，只怔怔望着她，半晌没动。

“坏了，真被操控了。不过顾仪景怎的把你变成傻子了？！”岁岁略一思忖，立马得出结论：“他定是想先削去你的神志，叫你无法再思索如何对付他！这可恶的魔族，本事没多少，坏心思倒是一箩筐！陆时安别怕，我知道如何屏蔽他的灵术！”

说罢，岁岁将灵力凝于指尖。陆时安只觉被她指尖触及之处骤然发烫，随即一股清凉的水流涌入体内，直入识海。

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感受。至纯至净的清水淌过他识海的每一寸，将那些无端翻涌的情绪悉数抚平。他忍不住闭上眼，任由那水流带来微妙而陌生的触感。

他仿佛置身云端，四肢舒展着平躺下来。水流缓缓滑过他的肌肤，所过之处，一片酥麻漫延开来。

陆时安不觉蜷了蜷指尖。下一瞬，那水流便与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顺着肌肤渗入体内，与经脉、血管、五脏六腑慢慢相融，直至彻底合为一体。

他只觉得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随那水流一同消散了。脑海中不断有细小的泡沫浮现、破开，又纷纷落在他识海深处那株小小的树苗上。树苗受了滋养，顷刻间舒展成参天大树。陆时安不知何时已被水流牵引至树下，他似有所感，缓缓睁眼，仰头望向那株大树。

他知晓，这是他的“灵识”——是他心中最深处的渴望，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愿。

若是在从前风青山修行的日子里，陆时安不必进入识海便知晓，他的灵识树必然是魁梧而挺拔的。因为那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拯救天下苍生，完成他身为天之骄子降生于世的使命。

可如今……

陆时安望着那随风摇曳的花枝，水色的花瓣簌簌飘落，洒满了他的发梢与肩头。

他不自觉伸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触及掌心的刹那便化作清澈的水流，映出一张笑意烂漫的脸庞。

陆时安看怔了，见那水流映出的神色也随之变化，他才恍然方才的笑意并非幻觉，当真出现在了自己脸上。

“是啊……”他低声喃喃，笑意几乎从眼底满溢而出，“与她在一处久了，变得爱笑也是理所当然。”

他轻轻揉搓了一下掌心的水流，那水流便气鼓鼓地从他指间滑出，一溜烟逃得没了踪影。

陆时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张平素如冰山般的面容瞬间消融。他学着少女的模样，朝那花树挥了挥手：“今日还有旁的要事，下次再来瞧你。”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识海。脚步刚迈出，他便察觉到花树不舍的情绪。于是他驻足回头，走近几步，在低垂的花枝上落下一吻。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他笑意粲然，“我答应你。”

*

岁岁见陆时安受了自己灵力后非但未恢复神智，反而完全陷入“灵体脱壳”的怔忡之态，顿时骇然，抓住他胳膊用力摇晃起来：“陆时安！你醒醒！莫在要紧关头掉链子！好歹先将我放下去！”

她低头揣度了一下距地面的高度，又看了眼双目无神、全然听不见外界声响的陆时安，无奈长叹一声。她试着去掰他环着自己的手指，谁料陆时安察觉有外力要将怀中人拉开，反而更紧地收拢手臂，险些勒得岁岁喘不上气。

她忙安抚似的轻拍他的胳膊：“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陆时安双眸虽仍无神，却似是听进了她的话，手臂的力道稍松了些。不过这力度仍不足以让岁岁脱身，她只能艰难地自他怀中探出脑袋，警惕地环顾四周。

若陆时安当真被顾仪景完全操控，便不会再有任何自主意识。如今他尚能听进自己的话，便说明顾仪景的灵力还未能深入他的识海，陆时安尚有救。

“该怎样将顾仪景的灵力从被控者识海中清除来着……”岁岁绞尽脑汁思索。她此刻无比后悔从前顾仪景在她面前炫技时，自己非要故作不屑地扭过头去，还要贬上一句“不过如此”。“顾仪景！你死之前就不能把自己的肉身毁了么！你这般聪明，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你的尸体会祸害人间么！”

岁岁恨不得此刻便回青城狠狠踩几脚顾仪景的坟头解气，可眼下显然不是做这事的时候。她正思忖间，脑中忽掠过一道熟悉的声音。

“岁岁，时辰到了，该随我回家了。”那声音温柔如旧，一如往昔。

岁岁竟也恍惚了一瞬，以为是真正的小景哥哥来接她回家了。自顾仪景与祖母相继离世后，她便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家”这个字对她而言早已变得陌生。可在遇见主角团之前，她从未真正放下过对家的渴望。或者说，她心底比任何人都渴望回家，回到那个有祖母与顾仪景的旧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