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那个数十年前凭一己之力将整个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天骄,其实从未消失,而是一直藏在谢家?若果真如此,谢家便犯下了藏匿重犯之罪。纵使大师兄曾多次为修真界平息祸乱,此事一旦败露,亦难以挽回。
“你知在酒中设下符咒的是何人?”陆时安忽地开口。
岁岁顿时回神,心虚地挪开视线:“怎会!我瞧着像识得那般神通广大的人物么?我素日里只在风老头……师尊身边种田养鸡,半个外人都未认得。”
“种田?养鸡?”
“是啊,你连这都不知晓?”
陆时安垂下眼睫,欲掩去神色变化。可他如今尚是稚子,尚未历经日后修行,如何藏得住心思。
岁岁一眼瞧见他嘴角的笑意,忙追问:“……你莫不是要说,宗门上上下下无人同我做一样的事?”
“正是。”陆时安轻咳一声,强压笑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风青山只收天资之辈,稍加点拨便能破境,摆脱凡人之需。故山上无需种田,更不必养鸡。”
岁岁含泪攥紧拳头,在脑海中狠狠将风青山上下踢打了一顿。
陆时安将她脑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唇角止不住微微上扬。他方才没有戳破她回忆那位符器双修天骄一事,亦没有点破她眼下对师尊腹诽的念头。
她不愿说之事,他便不问。等她愿说时,他听着便是。
陆时安这般想着。
“难怪风书亦那般嘴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岁岁故意抹黑,试图借此挫一挫风书亦在陆时安心中的威风。
当然,若能叫他形象灰飞烟灭才好。
陆时安乜了岁岁一眼,提醒道:“等下进了正厅,谢家无论端上什么茶点,你都不许入口。”
岁岁不服气地反问:“你提醒我作甚?嘴馋的又不是我。”
“嗯,你说得是。”陆时安单单望着面前这陌生的少女,心头便生出一阵熟悉的欢喜。
无须任何缘由,似乎只要看见她,他便觉得轻松自在。只是不知为何,愈看着她,心中那亲近之意便愈盛——想坐得离她近些,想握住她的手,想捏一捏她因生气而鼓起的脸颊,想无人打扰、无事牵挂,只这般与她静静待在一处。
“咦,到了?”岁岁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拽回。陆时安这才惊觉,自己心底竟生了这般强烈的私念。
他垂眸敛去那丝异色。
“陆时安?”岁岁见他不动,凑近了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又不满地噘嘴,“睁着眼也能走神?天骄的习惯当真叫人费解!”她正要再使些坏,手腕却忽地被用力攥住,一时没坐稳,“哎呀”一声便朝陆时安身上扑去。
完了!这下死定了!苍天在上,若您能听到信女所求,请让信女被电得外酥里嫩、七分熟便好……
岁岁尚未将调味一一许完,后颈便被人揪住,悬在将倒未倒的位置。她嗅到空气中一缕雷火烧焦发丝的气味,讪讪笑道:“陆时安,还是你反应快……”
夸赞的话还没说完,陆时安便起身朝车外走去,手指一松,悄无声息收回灵流。
岁岁稳稳摔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她揉着撞疼的鼻尖,边起身边碎碎念:“变矮了还这般讨人嫌,真是一坏从小!”
“再不走,迷路了可别指望我回头来寻。”陆时安悠悠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岁岁忙应声跟上。
出了车厢,岁岁霎时被眼前之景震得说不出话。
高耸的楼阁直冲云霄,层层云雾遮蔽视线,一眼望不到顶。纵向如此,横向更甚——她左右环顾到脖颈发酸,仍未见两侧厢房的尽头。
白玉阶梯之上,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缓步而下,步步生烟,不知是玉石自生的云烟,还是他自身灵力的流散。
“在下谢羽,是谢家总管。二位贵客,主上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谢羽微一欠身,引二人前行。
岁岁甫一踏上白玉阶,便觉体内灵力自发涌动起来。她虽已换了灵根,不再是杂灵根,可新灵根与灵脉尚未全然联结,所能驭使的灵术仍是先前那些。风书亦曾替她诊过脉,只说灵根与灵脉相融一事急不得,何时能彻底掌控新灵根、能否修习其他灵术,皆需待融合完成方可。若在融合之前强行运转新灵流,非但会伤根基,重则甚至危及性命。故岁岁一直不敢轻易动用灵脉中的新灵力。
可眼下那灵流竟不受控地四处窜动,纵使她有心压制,却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在勾引它愈发失控。岁岁不觉拧起眉头,正思忖那股力量从何而来,陆时安忽地握住了她的手。
岁岁尚未反应过来,便有一股温热的灵流自掌心淌入四肢百骸。原先躁动不安的新灵流重归平静,体内的异样也随之散去。
岁岁暗暗松了口气,俯身对陆时安低声道了声谢:“多亏有你。”
陆时安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语气却仍是冷冷的:“那就跟紧了。”
岁岁用力点头应下,收紧手掌与他十指相扣,随后便将心思放回方才那桩怪事上。究竟是何物,竟能隔空影响她的新灵脉?
她浑然未觉,身边的陆时安正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悄悄弯了一弯。
岁岁正自出神,谢羽已引着二人穿过重重雕栏玉砌,踏入一处悬于半空的廊道。廊道两侧种满引灵花,花色各异,正以极缓的速度随着风转,花瓣开合间吐出的灵雾如轻纱般覆盖整条路,竟让人有种踏在云端的感觉。
岁岁不由得蹙眉:这些花,似乎并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栽种于此。
她越想思考这些花与灵雾之间的关系,越觉得头昏脑涨。昏沉感在她察觉时已蔓延至全身,不单单是大脑变得迟钝、难以思考,就连身子也愈发不听使唤。
陆时安脚步微顿,侧首瞥了岁岁一眼。自踏入此地,他便察觉异样丛生,尤以脚下灵雾为甚。纵使他当即屏息运气,仍不免被其扰动心绪。眼下看岁岁的模样,显然已被灵雾侵入体内,神志受扰。
他攥紧岁岁的手,指间微一用力,意在唤她回神。
岁岁掌心一痛,虽想借疼痛回神,可身子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任凭她如何挣扎,思绪依旧滞涩,五感愈渐迟钝,仿若魂魄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躯体。正当神智即将彻底涣散之际,那股熟悉的灵流再度涌入体内。
此番灵流不止抚平了心头莫名的躁动,更涤荡了脑中的混沌。昏沉之感如潮退去,岁岁蓦然站定,双眸一瞬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