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内的空气似乎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带着泪水的忙乱与喧腾。宫女们脚步急促却轻巧地穿梭,端来温水,绞了热巾帕。沈知微端着自己亲自熬煮的参汤,一勺一勺的喂进萧明昭那微微张开的嘴唇,一旁的赵嬷嬷眼睛里泛着泪花,但是却又有着失而复得的神情另一半,则是死寂般的压抑。以陈院正为首的太医们,像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泥偶,瘫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脸色青白交错,眼神涣散,惊魂未定。陈太医搭在萧明昭腕脉上的枯指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滑过深刻的皱纹,滴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
沈知微退回到那根蟠龙金柱的浓重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柱身。她不知道长公主会怎么样,但是她害怕萧明昭会死。
殿内煌煌的灯火照不到这里,将她整个人都吞噬在昏暗之中。她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拢在袖中的右手上。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并未因为远离了凤榻而平息,反而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变得更加清晰、顽固。每一次细微的痉挛,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一瞬间,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如同跗骨之蛆的目光,正从某个无法确定的阴暗角落投射而来,牢牢地钉在她的后颈上。是那个暗卫首领。他没有再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但那无形的杀意和审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从未真正离开。
时间在混乱与死寂的夹缝中悄然流逝。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光景。
凤榻上,一直静静躺着、任由赵嬷嬷喂水的萧明昭,身体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细微的抽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扩大。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开始明显地、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起初还只是被角的轻颤,很快便蔓延至全身。单薄的肩膀,纤细的手臂,甚至那深陷在被褥里的腰肢,都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剧烈地颤抖着,带动着身下柔软的锦垫都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咯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关发酸的、牙齿剧烈碰撞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萧明昭的头颅在枕上无意识地左右摆动,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衬得她那张刚刚恢复一丝微弱血色的脸,此刻又迅速地褪成一片骇人的惨白。她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疯狂颤动,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泛出一种诡异的青紫,每一次剧烈的颤抖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痛苦、几乎是从喉骨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冷……”
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击碎了殿内刚刚升起的、虚假的暖意。
“殿下!”赵嬷嬷魂飞魄散,手中的银匙“当啷”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滚出老远。她扑到榻边,枯瘦的手慌忙去摸萧明昭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如同摸着寒冬腊月的冻石!再看萧明昭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模样,赵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炸开!
“冷!殿下冷!”她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快!快!把所有的炭盆都挪进来!火!烧旺些!库房里那件火狐裘!快取来!快啊——!”
她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昭阳殿的恐慌。宫女们如同炸了窝的麻雀,惊惶失措地应着,脚步杂乱地冲向殿角。几个内侍更是跌跌撞撞地冲向殿门,要去搬挪外面取暖用的铜炭盆。
“不行!”
一个清冷、急切、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陡然响起,硬生生切断了这片混乱的喧嚣!
沈知微一步从阴影中跨出,几乎是扑到了凤榻前。她的动作太快,带起一股微凉的风,让赵嬷嬷都惊得往后一缩。沈知微根本无暇顾及礼仪,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萧明昭剧烈颤抖的身体上,口中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不能加炭!更不能捂!这是药力入体,驱散寒邪瘀滞的正常反应!寒邪被药力逼出,故体表大寒!此刻若骤然升温,外热内寒相激,反会闭门留寇,引邪入里,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让寒气自然发散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慌乱失措的人耳中。那些正要去搬炭盆的内侍脚步猛地顿住,茫然地看向赵嬷嬷。宫女们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嬷嬷脸上的狂乱和恐惧被沈知微这劈头盖脸的一通医理砸得懵了一瞬。她看着沈知微,又看看榻上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青白如鬼的萧明昭,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混乱和挣扎。理智告诉她沈知微刚刚才将殿下从鬼门关拉回来,可眼前殿下这副濒死的惨状……让她如何相信这是“正常”?!
“胡说八道!”陈院正像是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指着沈知微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破音,“一派胡言!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正常反应’!殿下分明是阴寒入髓,阳气暴脱!需大辛大热之品回阳救逆!你这妖女,方才用那邪器伤了殿下根本,此刻又在此妖言惑众,阻挠救治!你是存心要置殿下于死地吗?!” 他身后的太医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噪起来,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嬷嬷!不能再听她的了!”
“殿下撑不住了!”
“快取炭火!参附汤!快啊!”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的指责和恐慌的催促。
沈知微对身后的聒噪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萧明昭身上。就在这嘈杂的漩涡中心,榻上的人猛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投入沸水、痛苦挣扎的虾米。她的身体弓起,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剧烈的颤抖带动着整个凤榻都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就在她蜷缩的瞬间,那颗滚烫得如同烧红炭块般的额头,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在了沈知微下意识伸过去想要扶住她的掌心!
“嘶——”
沈知微倒抽一口冷气!那触感太过鲜明!掌心的皮肤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灼热感瞬间沿着手臂蔓延上来!这哪里还是刚才的冰冷?分明是两种极端在萧明昭体内疯狂交战!
寒热交作!赫氏反应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热……好热……” 萧明昭紧闭着眼,头颅在沈知微的掌心下痛苦地左右摆动,发出模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呓语。刚才的青白惨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迅速蔓延开来的潮红。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鬓角、甚至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脖颈间疯狂渗出,瞬间就打湿了散乱的乌发和身下的锦枕。她的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沈知微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