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一阵极轻的、不属于风雪声的响动惊醒的。

那声音细若游丝，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闷响，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梁柱间穿行。在禁军甲片每隔一刻钟规律响起的间隙里，这异常的细碎声响被她的耳朵精准捕获。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视线模糊，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人。

她没有立刻动，连呼吸都保持着安睡时的平缓节奏。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滑向枕下，摸到了那把被她擦拭得雪亮的银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冷光。

耳房与萧明昭的寝殿仅一墙之隔，中间有一扇窄门，平日里紧闭，此刻却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被从另一侧缓缓推开。

沈知微的心骤然一缩。

她侧耳细听，那脚步声极轻极稳，落地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来人绝非宫女内侍，甚至不像普通的暗卫——影的脚步她领教过，是那种近乎虚无的、连空气都不曾惊动的幽灵步。而此人，脚步虽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有节奏的沉稳，像是在权衡每一步的距离。

沈知微缓慢地、无声地侧过身，将口鼻埋入枕中，只留一只眼睛从交叠的臂弯上方望出去。月光从窗纸外渗入，在地面铺了一层惨淡的银白。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矮瘦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利落，显然对殿内格局了如指掌。

来人穿着一身深色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制小炉，炉盖镂空，此刻正从孔洞中缓缓逸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烟气。那烟几乎没有味道，若非沈知微刻意屏息细辨，根本察觉不到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迷烟。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瞬间判断出，此人目标明确——不是刺杀，而是迷晕。迷晕谁？萧明昭？还是她？还是二者皆有？

那黑衣人蹑手蹑脚地走向窄榻，方向正是沈知微所在的耳房。铜炉中的烟气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弥散，甜腻感越来越重，像稀释过的蜜糖混着一丝极隐蔽的辛辣。

沈知微没有闭气太久，方才那些安神汤里，她提前加了提神醒脑的冰片与薄荷，虽不能完全抵御迷药，却能极大延缓其生效速度。她迅速估算着来人的步幅——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黑衣人俯身探向窄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已被迷晕。就在他弯腰的刹那，沈知微动了。

她左手猛地从枕下抽出，三根银针在月光下划出三道极细的寒芒，直刺黑衣人持炉的手腕！右手同时掀起身上的薄被，兜头罩向来人的脸！

“噗！”

银针刺入皮肉的闷响。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一抖，铜炉脱手飞出，在青石地面上骨碌碌滚出老远，炉盖弹开，剩余的烟膏撒了一地，甜腻气味骤然浓烈了数倍。他反应极快，被薄被罩头的瞬间，右手已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割裂薄被！

但沈知微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她整个人从窄榻上弹起，左手三根银针尚未拔出，右手又从袖中抽出三根，朝着黑衣人持匕的手腕、肘弯、腋下三处大穴闪电般刺去！这一招她用得极险，几乎是近身肉搏的打法，将银针当作刺穴的利刃。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凌厉的身手和精准的认穴功夫。他手腕中针，五指一松，短匕“当啷”落地。但此人也是个中高手，匕首脱手的瞬间，左掌已拍向沈知微胸口，掌风凛冽，带着内家真力！

沈知微侧身避开要害，那一掌重重拍在她左肩。剧痛如裂，她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口中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黑衣人一击得手，并未恋战，身形一晃便要退入窄门。然而，他的脚刚迈出半步——

一道无声的、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如同从墙壁中直接渗出，悄无声息地堵在了窄门之前。

影。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黑衣人的咽喉。那动作快如鬼魅，轻如拂尘，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喉骨便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铜炉中逸散的甜腻气味似乎对影毫无影响，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如冰面。

“留活口。”沈知微忍着左肩剧痛，从墙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嘶哑却清晰。

影扣着黑衣人咽喉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侧过头，黑暗中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手腕一翻，黑衣人整个人被无声无息地按倒在地，脸面贴着冰冷的青石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咔嚓”一声极轻的响动。影卸掉了黑衣人的下颌关节。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痛苦的闷哼，却再也无法咬碎齿间可能藏着的毒丸。

沈知微扶着墙站起来，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她一步步走到那滚落的铜炉前，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撒落的烟膏。黑褐色的膏体，质地细腻，残留的烟气中除了方才闻到的甜腻辛辣，还夹杂着一丝极为隐蔽的、类似于陈旧木材腐朽的气息。

她用手指拈起一点烟膏残渣，凑近鼻端极其小心地嗅了嗅，然后迅速甩掉，脸色变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