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也放下碗，想了想，道：“银锭指向禁军。但银锭被刮过，留下户部火印，太刻意。要么是禁军中有人行事不密，要么是有人故意要让人查到禁军头上。”

“两种可能，你更倾向哪种？”萧明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考校般的审视。

“故意。”沈知微没有犹豫，“禁军恩赏银的发放有严格账册，能拿到整锭银的人不多。若真是禁军内部人所为，他大可将银锭熔了重铸，或干脆用碎银。留火印又刮花，反而说明他既想让人认出是官银，又不想让人顺藤摸瓜查得太清楚。这种做法，更像是要将水搅浑，让殿下与禁军互相猜忌。”

萧明昭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她垂下眼帘，指尖在食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忽然转了话题：“陈院正今晨醒了。”

沈知微一怔。陈院正竟然醒了？以他的年纪和中毒深度，能醒来几乎是奇迹。但紧接着，她便从萧明昭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若只是单纯报个平安，萧明昭不会特意在此刻提起。

“醒了多久？”沈知微问。

“一刻钟。”萧明昭抬起眼，目光幽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参汤有异’。第二句是‘李太医没喝’。第三句……”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银匙是自带的’。”

沈知微瞳孔微缩。

参汤有异——确认了毒在参汤中。李太医没喝——那个接住水盏、先嗅后递的中年太医，他察觉到了异常，却什么也没说。银匙是自带的——给萧明昭喂参汤的那支银匙，竟然是有人提前备好的，而非昭阳殿之物！

这意味着，毒杀从一开始就是精密策划的。参汤、银匙、试毒太监、迷烟刺客，层层递进。有人算好了每一步，唯一没算到的，是她沈知微的出现，以及那一管跨越时空而来的青霉素。

“李太医。”沈知微低声道，“他还在太医院。”

萧明昭微微颔首，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她伸手，从食案下方抽出一卷窄窄的纸条，推到沈知微面前。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极新，显然是刚送来的。

“银匙无迹。”

沈知微看着那四个字，心头一沉。银匙被处理掉了。或者说，从一开始，那支银匙就是一把“不存在”的匙，用完即毁，无从追查。

萧明昭将纸条收回袖中，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沈知微的肩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禁军甲片的撞击声在寒风中沉闷地响着，规律得令人心悸。

“沈太医，”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低而沙哑，带着一种姜太公垂钓渭水般的从容，“鱼咬钩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收竿。”

沈知微看着萧明昭唇角那抹笑。那笑意冰冷、笃定、带着血腥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忽然明白，从她推开萧明昭寝殿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这位长公主殿下，牢牢绑在了同一根钓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