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二十九年仲春,大周西境。
黑云压于苍峦之上,金鼓震鸣掩过霆威雷鸣。两军交锋,遍地尸首狼藉不堪,猎风横扫,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大鹏军旗倒地,蛮军大势已去,剩下不足五百的残兵败将,仓皇往后方出口奔逃。
然而,一名身穿赤色明铠甲的女子单枪匹马,似孤峰巍然立在隘口,早早拦下了他们的去路。
“吁——”
山獠勒缰停马,前后狼狈张望。
身后数千铁骑在不远处蹄声渐歇,身前虽仅有一人,依然能让他停在原地踌躇不前。
简蓝悦他是知道的,大周开国功臣武国公简绍之女,十岁随父兄上阵杀敌,一人可抵数百骑兵,是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焰霁将军。
收拾他们这些残兵,她一人,足矣。
不甘就此被擒,山獠朝前妄言道:“焰霁将军,今日能否放我一马,来日……”
对方话道一半,简蓝悦已没了耐心,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持枪跃进抵挡在山獠身前的蛮军中——身形疾速出现幻影,红披风随风高扬,似一窜燎原野火在黑甲中蜿蜒穿行。
须臾间,一众蛮军闷声倒地,简蓝悦纵身跃起,将来不及躲闪的山獠踹倒在地,挺出的红缨枪直抵他的咽喉处:“投降吧,山獠将军。”
轰——
战鼓声停,雷鸣终是响彻天地,掩藏在出口外接应山獠的人马骤然显现。
头戴黑羽帽盔的男子一声令下,箭矢如鹅毛飞雪般倏然笼罩而至,简蓝悦收枪旋身疾速截挡,截断最后一支箭矢,隘口外射来的三支箭羽又突至身前。
她飞速下腰躲闪,起身刹那新来的箭矢正好擦过颈间,划出一道浅蓝血口。
转瞬,简蓝悦眼前重影交叠,脚步踉跄后退,红缨枪撑地才勉强立住。
躲在一旁的山獠趁机翻身上马,驰鞭离去还不忘挑衅:“焰霁将军,我们后会有期!”
雷声再次轰隆响起,滂沱大雨倾泻而下,简蓝悦瘫倒在地,双目含恨锁定融入青烟雨帘里远去的身影,在身后纷沓而至的铁骑声中晕了过去。
半月后,长安先皇后寝宫偏殿。
殿内素雅寂静,药香四溢,阳光从门外懒洋洋漫进屋,掠过门边四位侍女的青白裙角,一路铺向室内深处。
右侧檀木几案旁,轻声打鼾的绿袍老者与眼圈乌青的青衣女子撑着头正在小憩。
简蓝悦面色苍白如雪,静躺在梨木榻上犹如陷入冬眠的蛙蛇,丝毫不见醒转的迹象。
一身着紫袍官服、头戴进贤冠的男子,在她榻前如磐石立了一个时辰,忧心的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过一瞬。
前几日,侍女为简蓝悦擦拭手指,发现她的指节明显动了两下。经太医诊断,说她若是五日内还未醒来,怕是凶多吉少,再也醒不过来了。
眼下已是期限的倒数第二日。
半晌后,男子耷下肩,同往日那般默然转身,欲去往隔间处理政务。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一声微哑的呢喃如鱼贯水般从榻边悄然传出:“水……”
男子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身,便见简蓝悦眼珠颤动,眼皮费力撑开一条缝,喉间发出的微弱嗓音断续不止。
男子呆愣一息,转眼闪至榻前,盛满惊喜的桃花眼染上湿意,话音激动到颤抖:“我……我去倒水。孙太医!”
床侧声音传出,几案边的两人蓦然惊醒,即刻朝榻前踉跄奔去。
屋内光线明亮,简蓝悦虚着眼适应片刻,才去寻方才说话之人,但转眼只见流霞一人双眼泛红朝她猛扑过来。
“小姐!”
简蓝悦抬起手臂,流霞旋即明白,扶她坐起,随后拿起木案上准备多时的薄氅为她披上。
屋外骄阳当空,苍劲挺拔的梧桐绿荫如盖,粉白红绿各色牡丹争艳开遍整个庭院。简蓝悦偏头望去,看着眼前一番春意盎然的景象瞳孔一怔,恍惚问:“雪都化了?”
整理被褥的流霞失笑道:“小姐,现在都暮春了,哪来的雪呀。”
“暮春?”简蓝悦神色一凝,脑海中重生月余以来的记忆逐渐清晰明了,不禁腹诽:“对啊,我回到五年前了,大家都还好好活着。”
晕倒前的记忆回笼涌上,简蓝悦下意识抬手,轻抚颈间的伤口,肌肤光洁细腻,竟无半点伤痕。
端水进来的男子瞧见她的举动,双眼似有看穿人心的能力,解释道:“将军身中蓝草昏迷已有半月,伤口早愈合了。”
蓝草?!
简蓝悦瞳孔遽张,抬眼对上一张清秀陌生的脸庞,脱口问出:“你是何人?”
男子弯起眉眼:“闻青辞,将军也可唤我闻与之。”
简蓝悦没接话,一双显着病态的杏眼带着探究的目光,在男子身上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
片刻后,她才将眼前的人与前世听闻景帝空悬相位三年等待及冠的人对应上。
闻青辞任她审视,面上不显一丝不悦,走上前将茶杯递给流霞。
长臂伸出的同时,宽敞的紫袖拂动了一缕轻风到简蓝悦身上。她素眉霎时一拧,双目鹰隼似的盯向男子收回的右袖,紧挨手腕处的布料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浓黑墨渍格外醒目。
简蓝悦与寻常贵家女不同,她素来不喜香,却自小嗅觉灵敏,比街上闻香寻肉的良犬还要敏锐几分。母亲念叨她好久才肯戴上的槐花香囊,花香清淡近无,她闻起来仍觉香味甚浓。
袖上墨汁未干,尽管浓郁的松烟墨香包裹男子全身,衣袖里那丝极淡的血腥味还是被她嗅了去。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闻青辞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双手不经意负于身后,左手死死拽住右袖,生怕她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