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的阳光蔓延上石阶,在敞开的朱漆门前洒下一片碎金。
一身着暗紫袍衫、头戴黑幞的半百老者,一手紧握着袖中的卷轴,立于其中,肃目掠过街上熙攘人群,望向数丈外的街角,面容和蔼带着期盼,心里却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马上能娶到心爱的姑娘了,忧的是另位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恐怕正独自躲起来,伤心不已。
闻家马车缓缓停在眼前,老者沉静的双眼一懵,心想“这小子一刻也等不了吗?”。
随即他低头整理了下衣衫,踩着小碎步笑着迎上前。
马车内,简蓝悦静坐一侧,双目紧闭,厚重的鼻息在车外嘈杂的声响中仍然清晰可闻。
车轱辘停下,流霞起身扶她:“小姐,我们到了。”
车帷掀开,阳光迎面刺来,简蓝悦微眯着眼下车,突然一道和蔼关切的嗓音传了过来。
“将军这是怎么了?”蔺公公拿到圣旨早早赶来武国公府,从下人口中得知简蓝悦与庄母上街不在府中,他便一直候在门外,对早间传闻和茶窗书肆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简蓝悦搭上蔺公公伸上前的手臂:“伤势发作了,不碍事,公公怎有空来府上了?”
蔺公公朝车厢内瞧了眼,才扶着简蓝悦朝石阶上走去。流霞谢过闻府的人,小步上前到另侧搀住简蓝悦,便听到蔺公公细声说:“老奴奉皇上之命,特来向将军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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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国公简绍之女简蓝悦,端方慧敏,勇毅果敢,实乃巾帼翘楚。闻家长子闻青辞,温雅蕴藉,对其倾慕已久,特向朕奏请,欲娶之为妻。”
“朕观二人,刚柔并济,才德相配,准其所请,着三日后完婚。”
“另,焰霁将军护守西境有功,特封折冲府四品都尉,念其伤病,允病痊愈后赴任,钦此——”
庭院青石板在烈日下晒得滚烫,圣旨宣完,简蓝悦从起初皱眉惊愕,到现在如同灵魂出窍只剩一具躯壳跪在此,神色冷沉,没有任何接旨的举动。
流霞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打量蔺公公的面色,见他耐心等在一旁,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随后轻轻扯动简蓝悦衣袖,声如蚊叫似的提醒:“小姐,接旨啊!”
哪怕景帝对武国公府厚爱有加,但抗旨不尊是死罪啊!
又过去半晌,简蓝悦权衡完利弊,才徐徐抬头,朝满头大汗的蔺公公轻轻一笑,接着弯下腰,双手举过头顶,声如洪流:“臣女接旨!”
大婚当日,简蓝悦一袭青绿色钗钿婚服慵懒坐于闺房的圆桌前,一手拿着话本,一手抓起桌上的瓜子“咔擦”磕着,悠闲到仿佛今日简闻两家的喜事与她毫无关系。
屋外橘光暮色温沉柔和,庄佩愈一身庄贵秀丽华服,端着一个铺上红绸的梨木托盘,款步进到屋中。
“悦儿,快看娘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旁的流霞疾速挪走桌上的瓜果,腾出地方,再拿空盘去接简蓝悦面前堆成小山的瓜壳。
庄佩愈放下托盘,从里面每拿起一件器物,便介绍:“这是你爹为你寻的牛皮短鞭,兄长送的青玉软剑,槐花针包放着娘从胡军医那要来的银针。蓝草未解,你不能动武,嫁去闻家,爹娘与兄长不能时刻在你身边,这些放身上防身用。”
趁此机会,流霞也拿出她用上好玄铁找人精心打造的短鞘匕首,递至简蓝悦面前:“小姐,我也备了一份。”
四件器物,作战远近皆有,简蓝悦望着它们,杏眼闪烁如仲夏夜间的满天繁星,伸手触碰宛如视财如命的人碰到满屋黄金,眉眼弯成弧,高兴得合不拢嘴。
不过很快,她敛笑,无奈看了庄佩愈、流霞二人一眼,嘴角一撇,仿佛在说:“我可是战无败绩的焰霁将军,就算蓝草发作遇到歹人也能确保自身安危,你们是过于担心了,还是小看我的实力了?”
庄佩愈不是不信她简家武艺第一的能力,只是——
“今时不同往日,与之身居高位,树敌无数,他不会半点拳脚,日后遇险,你在确保好自身安危下,也记得护着他一些。”
“嗯?”简蓝悦眉头一皱,困惑看着庄母。
大周谁人不知,闻青辞身边有位武功盖世的一等侍卫,寻常人若想靠近他,都要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根本轮不到她保护。
但是——
“娘,你何时与闻青辞这般熟悉了?”
与之是闻青辞及冠那年景帝亲赐的表字,就连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陆信羽都不曾被庄佩愈唤得这么亲切过。
庄佩愈被问得一怔,那些陈年往事即将脱口而出,幸好她猝然反应过来,微红着眼眶:“以后再详细告诉你。”
接着,她指了指桌上的器物,“先把这些收好,与之应该快到了,娘先去内堂等你。”
庄贵的身影如刮起的一阵晚风,眨眼间便在屋里消失不见了。
流霞看着满桌兵器:“小姐,这些都放你身上吗?”
“今日不用。”简蓝悦对庄母异常反应的茫然中回过神,拿起话本坐下继续翻看:“收起来,若被闻青辞瞧见,误会我是去杀他的就麻烦了。”
天边暮色渐敛,府外锣鼓骤响,丝竹悠扬,人声由远及近,喧哗不断。
简蓝悦手持红色鸳鸯团扇遮面,从闺房抬脚轻移往内堂走去。
内堂宽敞,檀木桌椅换成了稀贵的红木,庄佩愈和简绍端坐于主位,笑看着简蓝悦端步上前,不知不觉间,双眼便涌上了星星点点的泪光。
行完跪拜礼,简蓝悦扫了眼左侧空荡的红椅,立在原地:“爹,女儿出嫁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居然没让哥哥回来。”
简绍一脸急切,张口解释:“我……”
“无需老头多此一举,我自己出来了。”
一道明朗意气的嗓音在门外响起,传至屋内打断了简绍的话。
简蓝悦蓦然回头,只见一身着月白袍衫、头戴黑幞,面容俊朗的男子嵌在浓厚暮色中,漫步朝她走来。
兄长简墨霄甚是疼爱简蓝悦。
从小百般呵护长大的妹妹,近日相继两次栽在了婚事上,他立马放下大海捞针,昼夜不停赶回长安,到家还没喘口气,便提上他的青银枪直奔东市,先去陆家一枪夺掉陆府门匾出气,后赶去闻家,欲捉闻青辞随他进宫面圣,请景帝收回成命。
然而,简墨霄还未见到闻府大门,就被简绍五花大绑绑去军营受罚,直到认了错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