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郡三面环巍峨群山,面临漕河,是大周南北运河的枢纽地带,以繁贵药材和昌盛渔业闻名遐迩。
城门前,两架车轱辘带泥泞的楠木马车正混在一众干净整洁、规格豪华的商车中徐徐进城。
车外喧嚣飘扬,简蓝悦抬起一指,慢慢拨开纱帘,警惕向外打量,只见漕河边商船络绎不绝,不少渔民数着白花花的碎银从船上下来,正巧碰上满载而归的采药人。
两队人汇成一队,欢快地往行人通道走去,其间谈笑不断,话里话外皆是对今日的收获颇为满意。
话音渐消,简蓝悦凝望着他们远去,突然想起前世第三次到西境的时候。
前世简绍带领忠义军抵达西境,城池几乎濒临失守,城中战乱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亲人永隔。
五日不到,十万忠义军将驻扎在西境城外的蛮军逼退百里。简绍暂管西境半月,帮助不愿离开的百姓重建好家园,便带军到城外山脚处安营扎寨,为西境再添一堵“城墙”。
三年坚守,最后他们还是全都命丧在那了。
河风不知何时吹落了简蓝悦手中的纱帘,闻青辞见她依然保持掀帘的动作,担心地问:“怎么了?”
简蓝悦敛手成拳,藏匿在眼底的恨意如浪涛翻涌咆哮,久久不散:“无碍。”
斜阳初斜,暮色即至。
进城后,两架楠木马车在牙行前停留片刻,再与牙人一同马不停蹄赶去城中繁华地段的一处空宅。
空宅青瓦白墙,紫檀门扉蛛丝遍布,一掌大小的金锁松垮挂在生锈的锁链上,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车帘一掀,简蓝悦瞬即被那道金芒刺住,下车便跟在前去开锁的牙人身后,走到了门前。
锁芯“啪嗒”一声,牙人侧过身,简蓝悦的视线落在一尘不染的金锁上,瞳孔放大,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锁的表面有着深浅不一的纹路,竖耷在链条上,纹路向下倾斜宛如鸟的半对翅膀。若是简蓝悦没记错,这翅膀她见过,而且印象非常深刻——她截拦山獠的途中,还纵马踏过。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简蓝悦偏头去寻能让她此刻冷静下来且绝对信任的人,就见简墨霄面色稍显凝重,目光正好也投向了她。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下一刻几乎同时:“咳,咳……”
“这宅子许久没住人,租金又是我们牙行最高的,平日都没带租客来过,灰尘就比其他闲置的宅院多了些。”
牙人李必在牙行就给众人提了个醒,然而推门时,依然没人能躲过厚积灰尘的突袭。
李必约莫二十来岁,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衫,口音不似北方男子雄厚,面像是标准的水乡人特有的柔和之象。身边站着几位从身着气质便能看出是家世不菲之人,一路过来,他并未做出任何攀附之举,也没因他们之间的悬殊差距而生出卑屈之息,只游刃有余做着牙人之责。
“诸位请随我来。”
李必踏进门,简蓝悦眼角瞥到右侧人影晃动,她倏地抬手,将欲迈步进门的闻青辞拉到身后,转眼与拦下李端仪走上前的简墨霄隔空相望,默契地同时迈步进门。
被拦下的李端仪神色一紧,偏头问:“有危险吗?”
“进去看看。”闻青辞比简蓝悦本人还要牢记孙太医的叮嘱,扭头示意际风赶紧上前跟在简蓝悦身边。
“前院稍小,后院宽敞,共有五间厢房。主厢房宽大、通风最好,能住下三人。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每间都可住下两人。宅院屋内的桌椅木具原主人爱惜得极好,刮噌都不曾有,只需叫人清扫一番,便可入住。姑娘可还满......”
李必的眼力见是牙行里出了名的好,看完前院,他便看出这一行人中真正能做主的人是穿深色衣裙的女子。
而此刻,原本在李必身后的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扭头去寻,正好看见简蓝悦走到了东南角那棵密叶如荫的槐树下,见她止步,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三人也停下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李必欲上前,简墨霄突然伸手拦住了他:“先带我们去看厢房。”
槐树下,简蓝悦右手手掌附在粗壮的树干上,一路抬首望去,树叶嫩绿,枝丫繁盛,与庄母院中经常修理的百年槐树相比,眼前这棵着实没有那么美观。
想到母亲,简蓝悦脸色稍稍有些和缓,不过仅仅缓了一瞬,又恢复到之前的冷然,甚至更甚。
她往后一撤,两个方格纹路的脚印清晰留在她方才所站之地,低头一看,白色绣花鞋的边缘沾上了一圈泥渍。
正当她想跺两下脚,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她头扭到一半,便有一道疾风般的身影从她眼前闪过,蹲在了她的脚前。
闻青辞拿着一张绣有槐花的青色手帕,轻轻擦拭她鞋上的泥渍:“娘子,发现了什么?”
简蓝悦立在原地,双眼紧盯着他手中那条手帕——那是庄母绣给流霞的。
见她没回话,闻青辞把绣鞋表面的泥渍擦净,起身看了看弄脏的手帕:“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流霞,这宅子是不是有蹊跷?”
简蓝悦转首逡巡整个后院,再与看过的前院相比——后院杂草不多,但都已及腰。时下已是初夏,枯黄的杂草周围土质坚硬,有几处还开了裂,唯独她面前这棵槐树不一样。
“你看院中杂草周围,”简蓝悦朝就近的枯草扬了扬下巴,又转头看向她的脚印,“再看看这里。”
两处土壤对比明显,闻青辞盯着脚印,瞳孔微微紧缩:“有人一直在给这棵树浇水。”
简蓝悦想到门外那把金锁,脸色沉下几分,陷入了沉思,同时还敷衍地点了两下头,回应闻青辞。
闻青辞低声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在这住下。”简蓝悦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他们在宅子里大费周章弄出破绽,就是想告诉我们,他们知晓我们所有的举动。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对外仍称我们是北方来的药商。”
“可我们时日有限,你身上的毒……”
“他们若想我因蓝草而死,就不会用草根引我们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