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闻青辞先脚离开闻府,进宫上朝。见马车驶出长街,简蓝悦后脚带上和尚钻进流霞赶来的乌木马车里,慢悠悠驶去了皇宫。
待他们三人赶到宫门外,文武百官的朝会刚开始。朝会前,闻青辞派际风到永乐宫给李端仪通了个信,简蓝悦方下马车,提早候在宫门内的李端仪便走了出来。
“焰霁!”
简蓝悦搀扶着和尚下车,见他双耳轻动,低声解释:“永乐公主接我们来了。”
和尚抬起晦暗的眼睛,注视着李端仪快步走来,直到人走到他跟前,视线里那道模糊的身影轮廓缓慢清晰起来。
李端仪笑看着简蓝悦,察觉到和尚的视线,转眼朝他看去,只见和尚松弛眼皮里朦胧的眼珠正盯着她华服上的花鸟纹出神。
“老师父也懂刺绣?”李端仪眼色一凛,继续说,“这是出自宫中绣娘之手,待会我带你去尚功局看看?”
和尚微微晃了下头,视线仍未从李端衣服上的刺绣离开:“不了,公主带贫僧到宫中随意走走,我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进宫的路上,流霞和桃茵左右护法似的走在和尚身边,李端仪挽着简蓝悦的胳膊走在三人的前头:“这和尚什么来头?我这刺绣在宫外可见不着……”
“就是平日见不着,所以他方才才会多看两眼。”重生一事 ,无法告知李端仪,简蓝悦只好把话转向不在场的人,“与之说,是他的旧友。”
“谁?!”李端仪陡然睁大眼。
一向不上香拜佛的人,居然结交了一位和尚?!
“老和尚哪个寺庙的?”李端仪继续问,“我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昨夜安排好和尚住下,闻青辞向简蓝悦提了下他的来历,但也只提了和尚来自西境边陲的寺庙,就连寺庙名字和和尚法号,闻青辞也是一问三不知。
简蓝悦虽起了疑心,但问出口的是另一件事——“前世,你何时去西境了?”
闻青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简蓝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后没有强人所难,放过他,不再继续问下去。
既然在和尚提出要进宫时,闻青辞丝毫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他。简蓝悦便相信闻青辞,毕竟和尚用自己剩下的命送了他们二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对前世惨死于西境的简蓝悦来说,怎么不算大恩大德。
简蓝悦依然没对李端仪说实话:“好像叫什么寺,我记不起来了。”
“焰霁,你糊弄我也太明显了吧。”李端仪轻笑一声,“算了,既然是你和闻青辞认识的人,我信你们便是。”
有李端仪一路随行,进宫的一路十分顺利。
李端仪见方才和尚一直盯着她身上的刺绣,本想带他先去尚功局看看。结果和尚进到宫里,迈出主人的步伐,轻声熟路领着简蓝悦几人快步到了永乐宫外。
看见自己寝宫的朱门,李端仪皱起眉,双眼带着疑惑上下打量着和尚。
和尚将其视若无睹,询问的口吻开口:“贫僧可否进去看上一眼?”
李端仪抿了下唇,转眼看向简蓝悦,见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李端仪箭步到和尚身前,抢回寝宫的主人身份,略显谦逊地朝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一进门,和尚似比李端仪还要熟悉她的寝宫,就连回廊的柱梁上哪里有刮痕都一清二楚。
和尚继续往回廊深处走去,李端仪立在他方才指过的地方,仔细一看,红漆圆柱上竟然真的有一条一指长的划痕,看起来像是利石所留。
和尚走出一段距离,简蓝悦欲跟上去,李端仪却一把攥住了她:“焰霁,这老和尚以前是不是宫里的人?”
简蓝悦止住步子,缓缓望向前方的佝偻背影,沉吟片刻后,才道:“出宫了,我帮你问问。”
朝会一结束,闻青辞向景帝交代了自己私自带和尚进宫一事。
景帝听完舍去重生有关的前因后果,并未动怒,反而撤走了闻青辞手上的政务,让他去陪“旧友”最后一程。
长安七月巳时一刻的日头足以让人在外头走上一阵湿了里衣,闻青辞在皇宫寻人寻了半晌,最后竟然在林苑里的凉亭寻到简蓝悦几人。
林苑是种植牡丹的花园,时下牡丹花期已过,满院只剩一丛挨着一丛的浓绿灌木。红漆凉亭旁的池塘中,满塘荷花倒是开得正艳,不少吃饱喝足的鲤鱼躲在伞似的荷叶下避热吐泡。
“太热了,焰霁,回我宫里待着吧。”李端仪抽走桃茵手中的荷叶,用力扇着,“你再去摘一个。”
简蓝悦没回应李端仪,提起茶壶,倒了杯凉茶端给立在凉亭栏杆前的和尚。
来到林苑,和尚一直立在这,远望着满苑的灌木出神。他一手撑着昨日那根木棍,一手负在尽力挺直的背上,浑浊的双目散发着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淡淡忧伤。
恰好此时,闻青辞顶着一头细汗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接过简蓝悦手中的茶杯,走到和尚身边,递了过去:“这么热的天,师父怎么不去凉快的地方歇着。”
和尚接过茶杯,慢慢饮下,接着走到中间的石桌上放下杯子,轻声说:“我该走了。”
闻青辞关切地问:“师父想看的地方可都瞧过了。”
和尚眼里的忧郁迟迟未散,嘴角甚至还露了点苦笑出来:“看过了,”他偏头往亭外远处看去,“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没想到有些东西还留在那。”
闻青辞和简蓝悦默默对视了一眼,继续挽留:“今日这一走,往后怕是没机会了,师父不再多看看?”
这话的言外之意着实明显,和尚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转瞬便释然,回望向闻青辞,眼眶骤然红了起来:“不看了,再过几日我便要与他们团聚了。”
林苑旁的一处阁楼上,景帝双手负于身后,威仪立在木栏前,俯视着不远处闻青辞搀扶着的和尚从凉亭出来的身影,神色有些怅然。
“至福,是他吧。”
蔺公公的脑袋往前探了一点,探究的目光落在和尚布满皱纹的脸上旋即凝重了几分:“是,陛下没看错。”
“为何他这么老了?”
“奴才这就不知了。”蔺公公往景帝身边靠了一步,压低嗓音,“陛下,要不要派人——”
“算了。”楼下几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景帝抬眼望着远处错落不一的宫殿房屋,“当年他若是想要朕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大兴也不会不复存在了,阿芙和子和夫妻二人也不会丢下我,一起走了。”
“至福啊,阿芙这三个月每晚都会入梦找我,你说她是不是知晓我快去找他们了,来接我了。”景帝的双眼渐渐湿润起来,“想必她还在生我的气,离开十五年了,这才来梦里看我。我啊,这十几年,每日都甚是想她——”
话音一落,滚烫的泪珠猛然从景帝眼中砸落。
与此同时,阁楼上突起一阵燥风,轻轻拂过景帝脸颊,将泪痕吹干又悄然退去。
——
前朝——大兴朝荣孝皇帝在位时期。荣孝帝最后本想立文武双全的小儿子——十九皇子为太子,奈何十九皇子一心痴于沙场,无心皇位,更不想像他爹那样一生都活在猜疑和算计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