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老子的牌刚要赢,全都被你搅和了!”
而张三只能跪在地上不住谢罪,就跟瘸子刚才对他做的一样。
春禧殿的大门缓缓合上,落锁,里头疯子殴打瘸子的声音和瘸子的惨叫也变得模糊起来,张三推上板车往引巷那走,禁庭卫们则回到了后边的棚子里继续打牌。
喜鹊停在房梁顶上,一蹦一蹦,溜达了两下,而后张开翅膀,飞向远方。
…………………………………………………………………………………………………………………………………………………
闵渊在确定外头的禁庭卫又开始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没人再关注春禧殿内后,才锤了捶肩膀的骨头,舒展关节,站了起来。
佝偻的身子在几息之间变的高大挺拔,方才瘸子身上那股颓废之气荡然无存,闵渊拧了一下脖子,发出几声脆响,脖子上的两条大筋像活蛇一样扭动了两下,随后绞紧了,盘在颈上。
顺着这两条大筋往下看,领口上方被沉渊剑碰出来的一道细口已经完全愈合,脱了痂,只剩一条比肤色略粉的嫩肉,脖颈下胸脯横阔,肩膀宽的能供站在上头的苍鹰展翅,梳理羽毛。
木恬今年个头窜的很快,已经超过了府内大部分侍卫武官,饶是这样,抬头站直了,他也堪堪才到这具身躯的齐胸多高。
木恬灵光一闪,领悟到,以前闵渊跪着回话的时候他看到的此人的发髻顶,大概是对方照顾他主子的威严,偷偷弯了腰。
这具如城墙般结实壮硕的身躯此刻低下头来,靠近他的耳朵,压低了动静,语气严肃,用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问到:
“柏儿。”
一股热气从他的耳后钻进脑子里。
“刚才为什么去找张三的麻烦?我不是告、……王妃娘娘不是告诫过你吗?不要跟看管你的人作对。”
“万一今天他叫禁庭卫冲进来打你,怎么办?给井水里扔脏东西怎么办?有气量狭小心思恶毒的,一把火把春禧殿点了怎么办?”
木恬把头撇过去,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语气有些心虚。
“他只是个送米柴的奴才,算哪门子看管我的人。再说,我这回不是没跟禁庭卫较劲了吗?”
“您还打算跟禁庭卫较劲?!主子啊!!!”
闵渊气坏了,把木恬拽过来,扒开他的抹额仔细查看,又碰了碰眉角被砸破的地方。
“这下要留疤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外头的人走了,木恬就有点装不住了,他是真怕疼,刚才木头砸他那一下把他砸的脑子嗡嗡的,疼的他想骂娘。闵渊一看他的眉角,他更绷不住,鼻头和眼尾马上就泛起一阵红。
“我没事。”
嘴硬还是要嘴硬两下的。
闵渊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摆弄起了久未开火的破灶。
他翻出了特意留下的火种,木恬也掏出孟子集注,撕下一页来引火,剩下的用来扇风,两人鼓捣了半天,终于引燃了木柴。
送来春禧殿的自然不是什么好柴火,品种不耐烧,烧一会就没不说,火力还很弱。前几天下雨,这捆柴火大概被码在了柴堆的最下边,保存的不得当,已经受了潮,一烧就冒出一阵呛人的黑烟,烧一会就要噼啪作响炸上一下。
闵渊早就滤好了一小桶水,把破锅架在灶上,放上水和刚才用力舂好的米,再把米糠也倒进去。
米糠比米轻,进水了之后就浮在水面上,这样等饭蒸好,就会上层是米糠,下层是米饭。
米饭是木恬的,米糠是闵渊的。
闵渊说他不像木恬,他出去了还能有吃的,叫木恬还在长身体,先把米吃了为好。
这话木恬直到前几天为止都从未怀疑过,傻呵呵的信了好几年。
这回送来的劈柴不多,比上次约摸着还要少一些,这些柴是肯定不能把饭烧到全熟的,锅里的水才开了,米才在水里滚了几过,灶上的火苗就开始微熄。
木恬赶快又把手里的孟子集注扔进去,扒拉一下摆好了,火舌吞噬了大儒的箴言,为灶上的锅子又提供了不到一盏茶功夫的热。
待火彻底萎靡下去,一锅夹生的糙米饭,就做好了。
一次埋灶不能用太多柴火,一旦用完了,之后的日子就得吃生米过活。人能吃饭还是应该尽量吃饭,夹生饭也比生米强上许多。
生米伤胃,木恬吃吐了好几次了。
柴堆变成了一堆灰烬,然而灰烬里也还尚有余温,拿起一小把米埋进灰堆里,二人都期待这点余温能把米烤脆。
脆米也比生米强。生米真的伤胃。
木恬当然知道家具是木头做的,能烧,也知道有些桌椅板凳之类的烧了也不影响人活着。
他不仅知道,而且三年前就知道。
三年的时间,春禧殿里能烧的东西都烧了个精光,不住人的西厢和耳房连门板窗框都扒下来烧了。木恬以为自己偷得了额外的温暖,却没想春禧殿里飘出多少烟来,飘了多长时间也有人记在心里。
金夫人,真是气量小的让人发笑。
家具烧的越多,下次送来的木柴就越少,木恬在发现有人看着春禧殿院子里冒烟的频率故意把他往半死不活的方向折腾后就下定了决心。
剩下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一件也不烧了。
掀开锅盖,闵渊用个木勺快速刮走了夹生饭表面的米糠,趁木恬不注意三口两口就吃了进去。
生米也比米糠强……可米糠总比纸强。
木恬阻止不及,见闵渊喉头微动已经把米糠咽进了肚,只能也拿勺子刮着湿黏的夹生饭,用牙磨碎,咽了下去。
“你今晚就要去了?”
“是。”
这么多天过去了,木恪死了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进了昆明城,是时候趁热打铁,去蒋涵予那看看了。
“要不还是再等两天吧。”
闵渊摇了摇头。
“咱们已经等了太长时间,不能再等了。消息的新鲜劲一过,各方都动起来,不能先人一步,这招就恐怕就不灵了。”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闵渊侧肋上的骨折,掰回来了这才没养几天,刚才又叫人狠狠踹了一脚……伤上加伤,显然不适合现在出去。
“主子放心,绝不耽误大事。”
【我那是怕你耽误大事吗?!】
木恬听了这话被噎的半死,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气鼓鼓的扭过去,拿屁股对着闵渊。
“主子?”
“柏儿?”
木恬猛的转过来,解了闵渊的腰带,从闵渊武袍的下摆处把手伸了进去。
【!】
闵渊手里的木勺被吓的差点脱手,想把勺子丢回锅里,一个掷剑扔枪准头极佳,能在四十丈开外一枪扎死奔走野猪的人,却好悬把木勺丢偏,掉出仅有一尺之距的锅外。
放下了勺子,闵渊慌乱之中刚要拿手把木恬推开,就听见木恬语气冷冰冰的说道:
“不许抗拒,把手放好了。不知道放哪就自己背过去,别在我眼前乱晃。”
【这一天还是来了。】
于是闵渊只好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把手背在了身后。
木恬的手上有伤,肿的发烫,从下摆伸进来,沿着腰一点点爬到了闵渊的侧肋上。这股不属于自己身体的热气擦过皮肉,让经过的一路都竖起了汗毛。
这只手在侧肋原本骨折凹陷的地方停住,用还能用得上力的指腹点了几下,手指轻揉,确定骨头没有塌进去,摸起来还算硬实之后,才又嗖的一下退了出去。
木恬为了不脱衣服也能探到闵渊的伤,现在整个人都趴在了闵渊身上。正确的说,闵渊盘腿坐在锅边,他就趴在了闵渊的两腿中间。
他小时候经常这么做,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现在……
木恬的心跳的很快。在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姿势了后人也扭捏了起来。
起初他确实只是想看看闵渊的伤势如何,可在自己的手几乎不受控制沿着劲瘦的细腰一点点攀上去那一刻,木恬就意识到了。
自己心思不纯。
自从那天晚上顺嘴秃噜出来了一句‘王妃’,木恬就感觉自己眼中的闵渊逐渐往他从未体会过的方向变了味儿。
从前他只把闵渊当好朋友,好侍卫,好兄长,好师傅来看待。他知道自己确实有如同小儿般过分依赖闵渊的坏毛病,依赖到只是分开数日,便心神不宁,如隔三秋。
这个毛病不好,木恬在尽力改正。
但不仅是依赖。
自从那天过后,木恬就好像开了鬼窍一般,只要一看见闵渊,骨头缝里就发痒痒,心跳的乱七八糟的,心下总会冒出一种冲动。
他好像真的患了狂病,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他不止是依赖闵渊。
他想占有。
独占。
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独占。
……
经过一番努力,现在看来,毛病不仅没改好,甚至加重了。
木恬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把手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用尽量冷漠的语气压制住内心的躁动,说道:
“既然不耽误大事,那便快去快回吧。夜长梦多,有些事,的确要讲究时机。”
“行事的分寸拿捏,你才是行家,我没什么可嘱咐的。只一件事……”
“带上沉渊剑,事成不成是次要的,一定记得,活着回来。”
木恬不敢和闵渊对视,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说完还不等闵渊回话,就光着脚跑回了正殿。
闵渊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么一回事。】
木恬的心跳太快,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不敬的揣测。
【这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你怎么会有这样下流的想法。】
这是亵渎,是僭越。
闵渊抬起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